一凡读字丨万人敬仰的神兽，为何成了“王八”？

谈起“龟”，人们的感情是复杂的！

从“四灵”之一的上古神兽，到代表吉祥的“龟龄鹤寿”，再到正规场合人们对其避而不谈甚至略带几分厌弃的态度转变，几千年来，“龟”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们先来说一说龟的高光时刻！

自上古时期起，龟一直是作为祥物存在的。《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止息洪水，并且斩断大龟的四足当作擎天柱，支撑起断裂的天地。大禹治水时，意外得到一只龟壳上刻有治水之法的神龟，这就是治理天下的《洪范》之书在洛水出现，于是，大禹治水成功，天下得到了太平。

《礼记·礼运篇》上说：“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在所谓的“四灵”之中，麟、凤、龙都是非现实存在的神话动物，只有龟是现实存在的爬行动物。

殷商时代相信鬼神，大事小事都求神问卜。乌龟代表长寿，因为人们敬畏死亡，所以不免对龟产生崇拜之情，用龟甲向天问卜。他们把龟甲拿到火上烤，根据烧裂的纹路来判断吉凶。记载占卜事情的文字，用刀刻在龟甲和牛的肩胛骨上，这就是甲骨文。甲骨文是我国最早成系统的文字，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数量最多、系统完备的文字，它记载了我国商朝时期的政治、经济、军事和社会生活。

甲骨文的“龟”字多种多样（图1），有头，有带纹路的龟甲（背甲）；有正面四只脚的，也有侧面两只脚的；有长尾巴的，有短尾巴的，也有没尾巴的，十分传神。

图1

“龟”的字形构造，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从上向下俯视的象形，一类是侧面视角的象形，还有一类则是抽象符号的概括。

周灭商后，为巩固统治并区别于前朝，有意摒弃商朝崇鬼神、重占卜的文化传统。龟甲占卜作为商朝王权神授的象征，其地位下降是周人打破商朝意识形态、建立自身文化权威的一部分。周人更强调“德治”，提出“民为邦本”“天命靡（mǐ）常”，对鬼神持“敬而远之”的务实态度，比如，周公对召公奭（shì）说：“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就是说，天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再如《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记载，说明上至国君，下至百姓，都是“以人为本，不信神灵”的，所以，姜子牙可以“封神”，而“神”都是为人间服务的。因此，周代的金文关于“龟”的文字很少，只有极少数青铜器有所记载（图2），字体单一，变化不多。

图2

秦统一文字之后，“龟”字有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造型（图3），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呢？

图3

《说文解字》：

龟，旧也。外骨内肉者也。从它，龟头与它(蛇)头同。天地之性，广肩无雄，龟鳖之类，以它(蛇)为雄。

大致意思是：“龟”就是“老”的意思，活得时间够长，它外面披着硬壳，里面是软软的肉身子。这个字是从“它”（蛇）演变而来的，因为龟的头和蛇的头长得挺像。老天爷安排的规矩是：龟这类动物没有固定的雄性，得靠“它”（蛇）来完成繁衍。

古代先民分辨不出龟的雌雄，错误地认为龟均为雌性，它要繁殖后代，必须与蛇交尾(蛇为雄性)。古代的“玄武之象”（图4）便是蛇盘龟的形象。

图4

因此，“龟”就被写成了“蛇”（图5）身+龟背+两脚的造型，也有的从俯视的角度直接就写成了龟背蛇身的造型（图6）。

图5

图6

汉代的时候，高级官员都配有印章，而印章的印钮多被雕成龟形，这种印钮就叫“龟钮”，而印章也就叫“龟印”或者“龟章”了。

到了武则天做皇帝的时候，调动军队时所使用的兵符也做成了龟形，称为“龟符”。因为拥有龟印是做官的象征，因此辞去官职就叫“解龟”。又因为最高级别的官员所用的印章是用黄金铸造的龟钮官印，称为“金龟”（图7），所以女子期盼自己的丈夫位居高官，就有了“金龟婿”一词。

图7

民间对龟也非常喜爱，因为龟是长寿的象征。在古代，人们普遍认为一般的龟都能活到百岁，而对于神龟和灵龟的寿命预期则更为久远。例如，王充在《论衡》中描述，龟活到三百岁时体型如铜钱，能在华叶上悠游，而活到三千岁时则青边长距，显示其长寿之态。任昉在《述异记》中进一步指出，龟活到一千年时会生毛，五千岁时被誉为神龟，万岁时则成为灵龟。更有传说，龟活到千岁时便能言语，这进一步印证了古人对龟长寿的深深敬畏。这种对龟长寿的认可和迷信，在三国时期曹操的《龟虽寿》一诗中得到了广泛体现。

汉代的隶书继续保持了小篆的字形（图8），显得既古朴又庄重。

图8

民间把寿达百岁的老人称为“龟龄”，祝贺老人百岁的寿宴称为“龟寿宴” ，用米面做成龟状的果品称“龟果”。还有人在房屋奠基时，将龟埋在柱基下，以求吉祥长寿。也有人在衣帽上绣上龟的图案以求长寿。

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这句话原本是吉利说法，说明龟类长寿，时间久的意思，但实际上龟的寿命没有那么长。

据《世界吉尼斯纪录大全》记载， 海龟的平均寿命最长可达152年，也有更长的，如《大自然》杂志1998年第3期的一篇文章介绍， 西班牙的海员曾经捕获过一只300公斤重的巨龟，专家估计它已经活了250年。

唐代，人们对龟的崇拜几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调兵遣将的虎符改为龟符，都护府改名为龟林府。五品以上的官，要穿绿色的龟服、佩龟袋，死后赐龟驼碑。唐代更有诗人陆龟蒙，音乐家李龟年，宰相崔龟从，以龟明志。

但是，到了武则天之后，唐中宗改龟符为鱼符，龟的地位开始下降。到了宋朝，官员的配符继续使用鱼符，再加上北方气候由唐代的温暖湿润逐渐变得干燥寒冷起来，陆龟的数量急剧减少，以至于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北宋末年，金兵南下，朝廷几乎没有组织过一场像样的战役就迅速亡国了，康王赵构虽然逃过长江建立了南宋，但处处屈膝求和，甚至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抗金名将岳飞，引起民众对朝廷的极大不满，认为投降派简直就是缩头乌龟，有南宋民歌为证：“虾儿腰，龟儿辈，玉连环系不起香罗带。脊儿高，绞儿细，绿茸毛生就的王八盖。”

儒家学说一直讲究重廉耻，由于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中的“耻”字顺序为第八字，因此就以“忘八”代指“无耻”；人们发现龟口中无齿，正好拿来做“无耻”的谑称。这样，龟得到了“忘八”的浑号，后来又影射为“王八”，用来骂人无耻，可骂男可骂女，当然也可指妻子不贞的男性。

图9：“龟”的字体演化

元明时期，按照朝廷规定，从事娼妓行业的男子要戴绿头巾示人，联想到龟的背上容易附生绿色水藻，看起来就像盖着一块绿毛巾，很容易跟娼家男子头戴的绿头巾发生联想，因而，龟又多了一个“绿帽子”的称谓。

龟的兴衰，实为文明对自然认知的镜像。上古以龟为天地信使，因其甲纹暗合宇宙秩序；后世贬之为卑贱，恰是人性傲慢的投射——当智慧自诩超越自然，便以戏谑解构神圣。如今，我们或许该反思：当古老符号沦为笑柄，是否也丢失了对自然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