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贵州故事丨顾氏家谱里的山河密码①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我家的贵州故事丨顾氏家谱里的山河密码①

撰文/斯小乐

屯保的终极启示是融合而非对立，顾家流向贵州大地的不同分支，每一处铺陈开来都能看到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的壮美，费孝通当年所说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也许才是家族乃至民族文化的最好形态。

——顾久

顾新红的父亲每年都会坚持到九溪祖坟祭拜。在顾新红的记忆里，每年清明节，顾姓后人雷打不动地要去安顺西秀区大西桥镇九溪村老青山上坟，“清明不用通知，全国顾姓后人不约而同前来，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挤满了人”。

在后人眼里，顾成是身冒百死、信步刀锋的勇者，也是摧城拔寨的大将。六百年后的顾家后人星火般散落四方，遥远守望，并没有拼凑出一幅顾成的标准画像。

然而，在与不同的顾家人相处时，我却感受到他们之间都被一种隐秘而强大的命运相连。比如，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说起，家中的父亲总是强调，读书是很重要的事；他们也会默契地认同，所有儿女能从父辈那里继承到的最好礼物，就是清白家风。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是“顾老虎”的后人

顾成，明初镇守贵州的核心将领，贵州建省的核心推动者。

《明史》卷一百四十四，用四百余字记录了这位名将的一生：“顾成，字景韶，其先湘潭人。祖父业操舟，往来江、淮间，遂家江都……”没有显赫家境的顾成，年少时已是身材魁梧、臂力过人，且擅长骑马、使长矛，还在身上刺青以显与众不同。朱元璋建立基业时，顾成因勇猛被选为帐前亲兵。他历经大小数十战，屡立战功，随军征讨蜀地时，他率军攻破罗江，生擒敌元帅以下二十余人，军中啧啧称奇。

洪武八年（1375），贵州当地部族首领多次发动叛乱，明廷有意派遣一位将领镇守贵州，经徐达和傅友德的推荐，顾成被派往贵州。从此，顾成作为军事主将，与贵州结缘。

攻克安顺时，数万叛兵前来围攻，顾成冲出营寨，亲手斩杀上百人，并故意放走一俘虏，警告道：“我二更时分来杀你们！”到了二更，鸣炮响起，叛兵听到顾成来了，纷纷逃跑。顾成镇守贵州十余年，平叛近百次，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南柱石”，他的长子顾统也成了指挥使。

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登基后急于削藩，逼反了远在北平（今北京）的燕王朱棣，年老的顾成的命运开始发生了转折。在掩护耿炳文撤退的过程中，顾成被燕军大将所俘。朱棣听闻，前来给顾成松绑，并对这位大将潸然泪下：“难道是先帝在天之灵将您送给我的吗？”然后劝降顾成，回京协助世子朱高炽共同守城。

朱允炆听闻顾成选择听命于朱棣，一怒之下，杀掉了顾成的长子顾统及其家中大小16口人。只有顾成的长孙在家丁的掩护下逃了出来，这就是后来继承顾成爵位的顾兴祖。

建文四年（1402），靖难之役结束，朱棣封顾成为镇远侯，顾成再三恳请回贵州镇守。永乐元年（1403），顾成带着顾兴祖离开京城，率军永镇贵州，直至八十五岁病逝后，被追封夏国公，谥号“武毅”。

此后，顾家的镇远侯传了九代，贵州逢乱，皇帝想到的都是镇远侯。第六代顾寰曾出镇两广，征讨安南，往淮安抗倭，七十九岁去世时获赠太保，谥号“荣僖”，将家族声望推至高峰。崇祯十七年（1644），北京陷落，顾氏第九代顾肇迹明知崇祯帝已死，仍率将士冲击李自成大军，力战身亡。从辅佐朱元璋开国到为朱由检殉国，历史记载的镇远侯顾家，对明朝可谓忠勇仁义，善始善终。

“现在的家谱绝大多数是传说故事，只是越到近代，祖宗越伟大，故事越复杂。”跟我们说这话的是贵州省文史研究馆原馆长、贵州师范大学教授顾久。按族谱推算，他也是顾成的后人。

他在学术界享有极高声誉，被推崇为贵州文化研究的领军人物。然而他说，父亲也甚少跟他提及祖辈往事。

顾久的父亲叫顾光中，名字意为“光明的中国”；顾久的九叔叫顾建中，是“建设中国”之意。不难看出，顾久的爷爷是深有爱国情怀的人。

采访前就有人提醒我，顾老先生博学大义，但不太愿意谈及和顾成的联系。顾老的解释是：

“我家祖上的事，很难说清楚。父亲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坚持无神论，所以我们家到现在为止，不烧香、不祭祖，我家没烧过一炷香、一张纸钱。就连我爷爷叫什么名字，父亲也只字未提。人们都喜欢攀龙附凤，难说我们家不是这样。尽管王宽寨顾氏保存有家谱，似乎接得上，但也难说。”

顾老先生研究训诂学，他说人类社会本来就是血缘大汇合的过程，顾氏家族史不过也是一份民族融合样本而已。问及他如何看待顾成，顾老先生缓缓地说：“他们称他为‘顾老虎’，可以想象必是个极其雷厉风行的人。”

顾府街往事，细碎如尘埃

顾久建议，想拼凑出更细腻的顾成足迹，倒不妨去趟安顺的顾府街：“屯堡寨子里的这些人，或许就是顾成带的兵，而顾府街可能是他的办公地。”

在顾府街上，我们见到了顾新红，顾氏家族第二十三代。

顾新红近些年都在整理家族口述史，希望出版一部《顾府街往事》。顾府街，位于安顺东街小十字以南，是顾新红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历来是安顺经济文化中心。在其父亲的描述里，那个叫顾成的人是皇帝朱元璋派来南边打仗的，武功高强，上天入地、飞檐走壁，无所不能。红旗路口附近的顾家祠堂，有“恩承北阙分三爵，功盖南邦第一家”一联，就是称赞这位入黔始祖恩威并施，深得民心。

小时候的顾新红觉得父亲不过是吹牛，毕竟那时的顾府街也不叫顾府街，老百姓大多喊其“过府街”或“过虎街”，官方钉的门牌上叫“民主路”。姓氏并没有给老街上这位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带来具象荣耀，反而是一堆堆让她觉得麻烦的事——因为在城里有房子，屯堡的亲戚来了就都要住在自己家。顾新红一家有七姐弟，本来已经住得很拥挤，可父亲总说这家门规矩不能坏，不仅让孩子把床铺都腾出来给亲戚，母亲也会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放进锅里煮大锅面条招待客人。孩子们馋得围着桌子打转，但母亲会偷偷拦他们并警告：“要懂规矩。”

不怪童年的顾新红不喜欢乡下来的这群亲戚，那时她不认识一身蓝布的屯堡凤阳汉装，只觉他们的奇装异服透着“土气”，总担心那厚厚的小山包一样的头巾里，会蹦出咬人的跳蚤来。

顾新红是七姐弟里读书最好的，却也是最喜欢破坏父亲规矩的。父亲一直以来纠结于顾家的家谱断了几代，经常念叨想把家谱续修完整。顾新红说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她还是帮父亲抄过一份从织金果永乡借来的家谱，由此才晓得，父亲没有胡说，她的确是顾成的第二十三代子孙。

顾新红为父亲誊写家谱时动了点小脑筋，把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她对此一直很得意，因为顾新红在《顾家家谱》上有名字了。

年纪越大，父亲越是操心宗族的事，他把顾新红抄好的家谱自费复印散发给族人……只要听说有人姓顾，就会跑去问明白“你家是哪一支”。有一次他还得意地跟女儿说：“在外面只要听说是顾成子孙，血脉就连上了。以前在农村买竹子报家门，一听说姓顾，竹子全部砍好送上货车，还管饭！”

父亲如今已经离去，顾府街也跟着时代翻新成了人头攒动的小吃街，不再是顾新红童年里铺着石板、坎坷不平的顾府街了。我这趟见到顾新红，她也从顾府街的老房子搬出来了，然而身上却穿了一身明亮鲜艳的凤阳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