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乡音喊出来的力量:贵州方言与民间劳动号子

撰文:吴伟军 | 2026-10-03 20:56


在贵州崇山峻岭之间,江河奔涌,梯田层叠。千百年来,各族人民开山辟土、行船渡滩、耕耘田野,一边劳作,一边用本土方言喊出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劳动号子既是协调集体动作的劳动号令,也是扎根方言土壤生长出来的口头艺术,方言是号子的语言底色,号子是方言活态传唱的载体,二者交织在一起,记录着山地贵州的生产记忆与乡土精神。

贵州是多语言多方言的文化沃土。汉语西南官话覆盖全省绝大部分区域,同时夹杂土家、仡佬、苗、布依等少数民族语言词汇,各地语音、词汇、语调差异鲜明。这些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构成劳动号子的语言宝库。号子不靠书面记谱,全靠口耳相传,直接使用当地方言土语,声调高低起伏贴合本地方言的语音习惯,离开了方言,号子便失去原有的气势与韵味。

贵州劳动号子类型丰富,与山地生存场景紧密对应,大致分为水运船工号子、农事号子、石工夯工号子三大类,每一类都深深烙印着方言的痕迹。

乌江、赤水河自古是贵州对外航运要道,滩险浪急,木船行江,全靠纤夫人力牵引,由此诞生赫赫有名的乌江船工号子、赤水河船工号子。号子采用“一领众和”的形式,领号人用方言高声呼喊,众人齐声应和。节奏铿锵有力,歌声高亢嘹亮,浑厚激昂。例如:领号人唱“开船喽——”,众人齐声应和“哎——嗨——嘿呦——嘿呦——”。

乌江土坨子绞滩站 来源:文史天地

船工号子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有幺二三号子、数板号子、倒板号子、嚎刀词、大小斑鸠调、开船调、下水调、平水调、推船调等。不同的拉纤场景、不同的河流水道对应不同的号子。号子唱词并不讲究文雅修辞,大量使用方言叹词、语气词和口头俗语。例如:“脚蹬石头手扒沙,当牛做马把纤拉。”直白道出船工艰辛;很多段落并无完整实词,纯粹依靠方言里的呼喊衬词完成节奏,喊声顺着江河峡谷回荡,既是统一发力的指令,也是苦难生活的宣泄。

船工号子大都没有固定文本,船工行船途中,随见随编,把江上见闻、民间趣事随口唱入,方言口语灵动鲜活,是江河之上流动的口头文学。

例如,领号人唱:“高山头上嘛一头牛哇”,众人应和:“幺哦嗬嗨——耶——嘿”,领号人又唱:“口含青草它眼泪流哇”,众人又和:“幺哦嗬嗨——耶——嘿”,领唱人又唱:“我问你牛儿嘛哭啥嘞哇”,众人和:“幺哦嗬嗨——耶——嘿”,领唱人唱:“我犁头把子一天到黑啊拉起走喂”,众人和:“幺哦嗬嗨——耶——嘿。”

农事号子多流传于黔北、黔东北的山间田坝,有代表性的主要是打闹歌、也叫薅草锣鼓或薅秧歌,是农忙换工集体劳作时的歌唱形式。贵州余庆、务川、凤冈、道真、铜仁、德江等地的土家族、仡佬族、汉族人民中广为流传,属于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打闹歌”是由两名歌师背锣挂鼓,边打边唱。歌师的劳动量为以一换二,即用两个劳动力换取一个歌师,可见歌师在劳动中具有重要地位。打闹歌歌词大量取用本地方言词汇,语言通俗诙谐,唱农事、唱人情、唱劝世道理,唱词长短随劳动节奏变化。

黔北打闹歌 来源:遵义文旅

例如道真打闹歌的开场白:“我来得早来得早,来在路上耽搁了,闯倒一个懒大嫂,背上背把茅丝草,我就问她那里去?她去那边薅打闹草,打闹草喽!”

“打闹歌”是人们从事较为繁重的劳动时所唱的歌谣。从功能上看是为营造劳动气氛、消减疲劳困乏而唱的歌,这与普通的劳动号子不同。打闹歌唱词舒展,叙事说笑,旋律优美,热情活泼,它不仅是唱歌,更是田间的生产组织方式,维系乡土社群的集体氛围。其他农活繁重时的劳动号子,则多用简短方言短句,节奏急促,鼓舞大家加快劳作。

山地多石,开山、撬石、抬石、打夯催生石工号子、打夯号子。开山撬巨石,众人合力撬动,领号者用方言喊出指令,应和短促有力。号子唱词简短,很多时候仅有方言呼喊衬词,不需要复杂内容,依靠方言声调强弱调节劳动节奏。修房筑路,打夯号子此起彼伏,领号人即兴编唱,身边见闻、家常趣事随口入歌,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石工号子 来源:凤鸣高冈

方言塑造了贵州劳动号子独特的艺术特质。首先是语音适配性,号子的旋律起伏顺应方言声调,声调的抑扬顿挫直接转化为号子唱腔。西南官话声调铿锵,适合呐喊,所以贵州号子整体风格高亢粗粝,极少婉转柔媚。其次是词汇的乡土性,号子极少书面雅言,大量本地口头词、感叹词,只有熟悉本土方言的人,才能听懂号子里的幽默、辛酸与期盼。再者是即兴创作,号子没有固定脚本,领号人根据劳动现场,就地取材,用方言随口编词,每一次呼喊都是一次再创作,充分体现口头文学的鲜活生命力。

时代变迁之下,传统劳动场景渐渐消失。机动轮船取代木船纤夫,现代农业生产代替集体换工劳作,开山采石也多使用机械,曾经响彻山谷江河的劳动号子慢慢淡出日常生活,许多号子曲目只留存于老人口中,聚餐酒后或茶余饭后哼唱两三句。劳动号子面临着失传的风险,但方言与号子承载的文化价值并未消散。劳动号子保存大量已经日渐少用的方言词汇、口语句式,是方言研究珍贵的口头语料。透过号子,我们能够看见旧时贵州各族民众与山地自然相处的生存图景,读懂团结协作、不畏艰难的劳动精神。

今天,对劳动号子的保护,不只是录音存档,更要重视背后的方言根基。如果剥离方言,仅仅记录曲调,号子就丢失大半文化内核。挖掘整理号子文本,记录演唱时的方言发音,将方言保护与号子非遗传承结合,才能留住这份从土地与江河之间生长出来的乡音。

一声声号子,是贵州方言最雄浑的呐喊。它从劳动中诞生,以方言为血肉,把普通劳动者的悲欢,留在大山河谷之间。读懂劳动号子,便是读懂山地贵州一段鲜活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