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诗词里的立冬

撰文:孙秀华 | 2026-11-04 20:55

近日一直颇有些阴冷,蓝天白云隐去了行迹,不经意间,今年的立冬节气就在两三天后了。

立冬,是四时之序中阴气始盛、阳气潜藏的开端,是一个节候、礼制与天象交汇的临界点。立冬之月,《礼记·月令》载“水始冰,地始冻”,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闭塞而成冬。立冬在诗里从不单一:既可以是纯粹的物候写真,也可以被移作政治讽喻、身世寄托与家国情怀。

释文珦《立冬日野外行吟》诗曰:

吟行不惮遥,风景尽堪抄。

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

饮虹消海曲,宿雁下塘坳。

归去须乘月,松门许夜敲。

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只见天地。首联“吟行不惮遥,风景尽堪抄”,边走边吟,吟不碍行,行不废吟。立冬本是敛藏之始,照常理人当闭户围炉,而他偏偏“不惮遥”,要把步子迈到旷野里去。一个“抄”字尤其可味,《说文解字》释“抄”为“叉取”,本义是掇取;风景既像一篇可逐行抄录的文章,又像一堆可尽数掇拾的珍宝。“尽堪抄”三字,写出一种天地既已铺陈、我便一一道来的从容,是行脚僧在途路上一念真诚的拾取。

释文珦是宋末诗僧,号潜山老叟,出家于杭州,遍游湖州、浙东、闽中、金陵诸地,晚年遁迹山林。这样一个行脚僧,把行走当作功课,也把行走写进诗里;读《立冬日野外行吟》,一个行走的身影便呈现出来。

颈联是整首的诗眼:“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立冬前后,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水始冰而地始冻,万物敛藏,尘埃落定,天与水都清到了极致。唯其清,故能相入,天光入水,水光返天,界限于澄明中消融。而这一份视觉上的“相入”,正暗合着天道中“秋冬气始交”的命理:阴气至此而盛,阳气至此而潜,秋与冬在气上交会。释文珦不说“秋冬节始交”,而说“秋冬气始交”,正是越过历法,直指气化的根本;一个“始”字,把一次换季写成了一桩可被观照的开端。这是把立冬当作天象本身来写,不讽喻,不伤怀,只让节气自己完成自己。

下联“饮虹消海曲,宿雁下塘坳”,是天地间两个转瞬即逝的动作:彩虹敛入海曲,宿雁栖下塘坳。而结句“归去须乘月,松门许夜敲”,由明入夜、由动归静,一天的吟行以一扇专为夜归者留着的松门收束。整首诗起于“吟行”,终于“夜敲”,是一个从敞开走向闭合的圆,而这闭合,正是立冬在天地间的形状。此诗之妙,在于无我:行吟者是“抄景”的手、是“乘月”的影,却让天、水、虹、雁、松门,都成了节气自身的注脚。

与释文珦的天水澄明相对,元末明初刘基《立冬日作》满纸惊疑。刘基一落笔便是反常:“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立冬本该闭藏,却温风骤起、桃花早发,节候颠倒得令人心惊。颔联随即点破:“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颛顼是北方之帝、冬令之神,祝融是南方之帝、夏火之神;岁功本当归颛顼之令,如今温风当冬,正是把冬令误付了祝融。颈联“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写天象亦随之失常:好雨无星可依,云气漫然成虹。至尾联“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连蛙蝶都在本应绝迹的白露丛里得意地鸣叫飞舞。刘基借一个反常的立冬,写的实是无序的世道,元末纲纪颓坏,正如时令颠倒;他以节气之乱喻世道之乱,又正是世道失序的投影。

如果说释文珦写“天”、刘基写“时”,那么张煌言、尤侗、刘绎三首,写的都是立冬里的“人”——身世、宦情、家国,各自托一己之心境于这个敛藏之节。

张煌言《舟行立冬》题下自注“壬寅”,即康熙元年(1662),正当南明播越、故国倾覆之际。“寒暄原物候,忽忽且扬舲。”寒来暑往本是物候之常,诗人却只能扬帆于江海,忽忽不知所之。颔联“岁月偏如鹘,乾坤总似萍”,以飞鹘状岁月之疾,以浮萍状乾坤之飘,时光如鹰隼疾掠,天地如一叶漂萍,正是亡国之臣最真切的感受。颈联“江声浮碧落,海气混玄冥”,江声浮于碧空,海气混入玄冥,天地间只余苍茫。而结句“笑问银河上,曾无犯客星”,暗用严子陵与光武帝同榻、足加帝腹而“客星犯帝座”之典,自托于严陵之高节。张煌言把立冬写在舟中,节气遂成一叶漂泊之舟,载着遗民的身世与孤忠。

细读全诗,一“舲”、一“鹘”、一“萍”、一“舟”,处处是“动”的意象,唯独没有“止”,这正是遗民无地可栖的写照。而“客星”一问,又把这漂泊升华为一种孤高的自我期许:纵然江海飘零,那颗不犯帝座的星,依然是我。

尤侗《喜迁莺·立冬》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上片写节候之萧飒:“朝看月令。是律中应钟,神司元冥。”应钟为十二律之末,主冬;元冥即玄冥,司冬之神。“寒日模糊,阴风凛冽,一扫秋光无剩”,又借倪迂(倪瓒)“灰堆”之笔,状冬景之枯淡;茅檐下,听数声铁马(檐铃)冬冬相应,一片岁寒气象。至下片,笔锋一转,写京华富贵:“长安多肉阵,凤碳檀炉,低唱羊羔饮”,肉阵、檀炉、羊羔美酒,是豪门冬日的温软。但紧接“闭户先生,拥书枯坐,只好敲冰煮茗”,以一介“闭户先生”与京华肉阵相对照,清冷立现。尤侗康熙中举博学鸿儒、官翰林院检讨,“玉堂官冷”正是自况:玉堂指翰林院,官既清冷,便只好敲冰煮茗、拥书枯坐。结句“青镜里,惊漫空霜雪,又添双鬓”,由立冬之雪转入鬓边之霜,节气之冬与年华之冬,在此叠合为一。尤侗的立冬,写的是仕途的寒意与岁月的惊心,繁华在旁,清冷在身。

刘绎《立冬日》则把立冬写成了忧国者的心事。首联“万木凋零感百忧,萧条风景入双眸”,一起便是悲怀;颔联“一年屈指余三月,四序惊心又九秋”,屈指算来,一年将尽,四序又惊,语极沉痛。颈联“霜雪有威应国耻,山川无色亦神羞”,最为惊警,霜雪之威,竟仿佛应是国家之耻;山川无色,亦若天地之神含羞。这在五首之中气象最阔,也最切于家国。而尾联一转,在穷阴之中寄一线希望:“穷阴急望阳来复,消息梅花在岭头。”穷阴闭藏之际,殷殷盼望阳气来复;“阳来复”用《易·复卦》“七日来复”之象,梅花岭头则是春信之兆。刘绎的立冬,是“望冬”,望冬之尽头,有一阳来复,有梅花报春,有国之复兴。此诗以悲起,以望结,是忧与盼的两重奏。

刘绎生活于道咸同之际,时当国家多故,诗中“国耻”“神羞”之语,直可视作一页心史。可贵的是他不止于悲:末句把目光放到岭头的梅花,于穷阴最深处寄一线春信,使全诗于沉痛之中翻出亮色。以立冬而写复兴之望,气象愈转愈高。

五首并置而观,论体裁,释文珦、张煌言用五律,刘基、刘绎用七律,尤侗用词。五律清远宜写景,七律雄阔宜议论,词则婉转宜言情,体裁之择,本已暗合各自的内容。而论精神,五首恰可分成两派:释文珦、刘基写“天时”,一个写气之正,一个写气之乱;张煌言、尤侗、刘绎写“人事”,一个写身世漂泊,一个写宦情清冷,一个写家国忧望。

对“立冬”节气的态度,释文珦是“行”:他不闭户,不愁闷,而是在敛藏之节行走,抄景、观天、乘月、夜敲,以身体的敞开呼应天道的收拢。刘基是“警”:他从桃花与温风的反常里警醒,把节气之乱读作世道之乱,忧深思远。张煌言是“漂”:他在舟中过冬,岁月如鹘、乾坤似萍,节候成了漂泊的注脚。尤侗是“冷”:他在官署里过冬,看京华肉阵,守一肩清冷,由冬之寒见仕之冷、年之老。刘绎是“望”:他在穷阴里过冬,感国耻神羞,却把目光投向岭头梅花,望一阳来复。

若再细分,则释文珦与刘基虽同写“天时”,立场却正相反:释文珦以顺应为姿态,见节气之常,故能安;刘基以警醒为姿态,见节气之变,故能忧。张煌言、尤侗、刘绎虽同写“人事”,入径也各别:张煌言以身世写冬,尤侗以宦情写冬,刘绎以家国写冬。五首之间,既有天与人两大分野,又有常与变、身与国等层层小别,细读之下,异同俱现。

于是我们看见,一个节气,竟能同时是澄明的天水、颠倒的温风、飘零的舟楫、清冷的官署与含愁的梅花。立冬在中国诗里,从来不只是“天气变冷”这一件事:它是一年由收而藏的临界,也是人心由盛而静的节点;它一面让天地敛其华彩,一面又让人的情志在最收敛的时刻格外分明地显现。

释文珦于澄明中照见天道,刘基于反常中警醒世道,张煌言于舟中渡过身世,尤侗于官署叹尽年华,刘绎于穷阴里望见春信,他们各以“行”“警”“漂”“冷”“望”五字,回应了冬天的召唤。而那一句“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始终是这一切的底色:天地之交在诗里,也只在观者的心里;节气本身本无所谓悲喜,是写诗的人,把一生的苍茫,都托付给了立冬。

立冬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对行吟者,它是归途中一扇亮着灯的门;对忧时者,它是桃花之下的一阵惊风;对遗民,它是江海上的一叶孤舟;对官员,它是铜镜里的一层霜雪;对忧国者,它是穷阴尽头的一枝梅花。

立冬无言,只是诗人把自己的心事,安放在了这一个节气里。

立冬,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