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贵州|姚瑶:《大歌声里的侗寨》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9-22 10:08

 五座鼓楼耸立,如打开的手掌

它们是侗寨的守护者

一条小溪流,穿侗寨而过

经年累月的故事

刻在木楼古老的板壁上

溪流倒映着侗族姑娘靓丽的影子

几条小鱼游弋其间

半山腰的布谷鸟叫了

春天来到了侗寨

 

    ——题记

 

 

  一曲多声部、无伴奏、无指挥的侗族大歌如清冽泉水般潺潺流淌,天籁之音绕梁不散。

  我一直思考是以怎样的方式进入肇兴侗寨,寻找乡愁,以回乡的方式,或许才能找到生命空白之处的最佳切入点。

  这里是全国最大的侗寨。五座鼓楼在炊烟和雾霭中若隐若现,侗族大歌从古戏台上传来,其间隐隐约约有鸡鸣犬吠,如梦如幻。新的一天来到了人间、来到了祥和的肇兴侗寨。

  肇兴侗寨是个地理概念,我们这里要说的肇兴村,肇兴侗寨是核心。肇兴村是个行政概念,包含肇兴侗寨和纪伦侗寨及归杩侗寨三个自然寨组成,肇兴村均为侗族。就侗族南部而言,肇兴侗寨是首屈一指的,有“千家肇洞”和“侗乡第一寨”之美誉。

  肇兴侗寨羞答答的躲藏在一个山窝里。鼓楼、风雨桥和民居在青山环抱之中,远远看去,有油画梦幻般的感觉,像一首抒情诗。余秋雨曾说过:“东经109°10',北纬25°50'。经纬交汇处,正是歌声飘出的地方。”在他的口中所说的地方就是黔东南黎平县肇兴侗寨。

  我曾在一篇旧作如是写到:“那一刻,我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的轻松和惬意,无指挥无伴奏的多声部侗族大歌像泉水一样流淌在我的心底,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都在浪漫地抒写着属于自己的诗歌和生活。”那时,时间应该是2006年左右吧?时间让我遗忘了很多东西,但对肇兴侗寨持续的关注和热爱,丝毫未减。

  爱上一个地方之后,总会找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和别人。从我写下数量不算少的诗句得以证明。

 

鼓楼矗立了多少年,灯火灿烂了多少年

风雨桥上的歌声响彻了多少年

眼睛就守望了多少年

 

  在我来到肇兴侗寨之前和来到之后,为这些烫手的诗句找到了归宿。

  翻开资料,多年前的一个新闻报道让我激动:1986年9月28日晚,吴玉莲等9位侗族姑娘组成的侗族大歌演唱团,应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的邀请,登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艺术节安排侗族大歌演唱团在夏乐宫国家剧院演出,她们甜美、优雅的歌声宛如静谧大山里一泓清水,又仿佛大自然的天籁之声。首场演出取得了圆满成功,侗族大歌震撼了欧洲观众,轰动了西方世界,仅一场演出的谢幕就达37次,掌声持续长达15分钟。艺术节执行主席约瑟芬·玛尔格维茨为此激动不已地称道:“在亚洲的东方一个仅百余万人口的少数民族,能够创造和保存这样古老而纯正的、如此闪光的民间合唱艺术,这在世界上实为少见。”法国《世界报》《解放日报》、法国各电台、电视台等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一时间,欧洲各电台、电视台都在播放和报道侗族大歌演唱的盛况。从此,侗族大歌走出国门,享誉世界。

  那一夜,浪漫之都巴黎,因侗族大歌而狂欢。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评委一致认为,侗族大歌是“一个民族的声音,一种人类的文化”。

  也就是那个时候起,有“侗乡第一寨”美誉的肇兴侗寨以侗族大歌而声名鹊起,在一夜间成为了全球最具诱惑力的33个旅游目的地之一,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评选为中国最美六大古镇古村之一。

  随着游客的增多,应运而生许多古色古香的宾馆客栈,侗寨里的侗族大歌队也组建起来了,肇兴侗寨成为了国内最大的,一个有着浓郁民族风情的少数民族村寨。肇兴吸引大量中外游客,当地村民吃上了旅游饭。

  作为当年领唱的吴玉莲两鬓已斑白,她最大的乐趣是跟着村里的姑娘在视频直播侗族大歌。岁月已老,歌声依然,她以自己的方式传承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侗族大歌。

  2018年春晚黔东南分会场设在肇兴侗寨,亮相春晚,火爆全国。侗族人穿起传统服饰,唱起侗族大歌,场面震撼。喧嚣、熙攘,这个大歌声里的侗寨再也不宁静,像一个少女走出了深闺。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村寨。在我的感觉里,对一个村寨及它历史沿革的书写和村容寨貌的诗意叙述,则显得粗暴。我期望在文字里能找到淡淡的乡愁,能找到让心灵栖息的场所。可是无数的光阴和这个世界起落的尘埃一样,没有留下深刻的记忆,而肇兴侗寨,却是个例外。

  说到肇兴侗寨,侗族大歌不得不说。侗族大歌起源于古代的侗民族,据《贵州通志》记载:“黎平、从江、榕江一带,自古无文字,语言以侗话为主,其语言与古越人接近”。侗族先民主要从事农业生产,他们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创造了语言和丰富多彩的民间歌舞,其中包括侗族大歌。据史料记载,侗族大歌发源于古代侗家的宗教仪式歌舞活动中,是祭祀祖先,祭祀神灵、祈求丰收的一种礼俗活动。随着而文明的发展,得到包容发展,在传唱中表达了侗族通报的思想和情感,唱出对生活的无限热爱。

  据资料记载,肇兴侗寨在南宋正隆五年,也就是公元1160年间,先民就抵达这里定居,迄今已有840多年的历史。我是侗家人,但我一句侗语都不懂,我的悲哀是不是缘于汉文化的融合和辐射?凡是有生活的地方,一定有音乐。我只知道,侗族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百越,是一个没有文字记载的民族,他们用歌声代替文字。在侗乡,无论在家里、田间劳动或傍晚走进侗寨,歌声连绵,此起彼伏。《论语▪述而》有:“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孔子听一曲韶乐,惊叹天下竟有着如此美妙的音乐!以至于吃肉都没有味道。我想,那一定是音乐的魅力。

  2000年国庆前夕,黎平县举办了规模宏大的首届鼓楼文化艺术节。那时,我工作地点还在黎平,黎平的几位朋友好客,特意安排了一顿风味极佳的牛瘪,盛情难却,他们用比脑袋还大的瓷碗盛酒,我一不小心被一碗碗的包谷酒摞翻了。第二天爬起来已是日上杆头,当然,在当时黎平县民族师范主会场的开幕式热烈的场面错过了,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黎平凸凹不平的街道已涌满人群,热闹非凡,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我被朋友们裹挟着前往主会场,我们去得晚了,隔得较远,歌台的场面看得不太清楚,只隐隐约约地听到音箱里传来遥远模糊的歌声。

  为了弥补遗憾,我们驱车辗转去了肇兴侗寨,一路颠簸,抵达时已是傍晚。傍晚的肇兴,别具一番风味,夕阳金子般从木楼上倾泻而下。一条河流穿寨而过,增添了诸多灵性。

  在肇兴踩歌堂,有不少扛着相机背着大包的外国友人,在翘首等待一场场面恢弘的侗族大歌比赛。演出前,踩歌堂显得安静、庄严,又觉得神秘。

  侗族大歌比赛开始,只见一群穿着富有民族特色盛装的青年男女陆续走上台来。青年男女一律裹着新的头帕,黑得贼亮的对襟衫,一束腰带匀称束在腰上,这种打扮使他们精神百倍而又风流倜傥。姑娘们更是艳丽,银饰品烁烁生辉,那刺绣精致的裙裾把侗族姑娘映衬得花枝招展,统一是尖而软的布鞋。他们款款走来,分两列站齐,面容极其虔诚,有如教堂般的庄严,顿时整个踩歌堂鸦雀无声。我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歌唱,被他们的感召力和气势威慑住。

  雄浑的木琴声铮然响起,恍若深谷般传来,打破短暂的喘息,有如久远而旷古的召唤。恍然之间,侗族先民筚路蓝缕、披风斩浪,那粗犷原始的赤脚而舞,从远古时代艰辛的跋涉而来了,我的思绪引入遥远深邃的记忆和遐思中。就在这木琴声的呼唤之下,起伏的群山苍渺的森林鼓起瑟瑟的涛声,由远而近,飘渺的低吟浅唱仿佛从天而降,由朦胧而清晰,在朦胧和清晰中又分明有虎啸狼嚎猿啼,又似百鸟鸣春,天籁齐鸣。同时还有小桥流水江河怒啸,台上那十多位侗族汉子和少女演绎着神秘了千年的侗族大歌,侗族祖先的艺术得到再一次升华。整个场面没有专业的指挥,看似凌乱,但乱得有规律。这动人的旋律,深远的、无穷尽的诉说,是侗家人几千年的智慧和劳动的融合,使之达到天人合一。

  听过侗族大歌,方才感觉到其惊人的魅力,时不时会想起那妙不可言的韵律,耳边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余音,真有些“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感叹了。

  侗族大歌与纳西古乐各有千秋,纳西古乐属于典雅庄重的唐宋皇家宫廷音乐和古朴纯正的道家洞经音乐的融合,又经纳西族人民数百年的传承、再创造,融入本民族的民歌、民曲和演奏方式。侗族大歌的发展历史同样具有传奇色彩,它成长在民间,是侗家人在艰苦的环境里诠释苦难的生活写照,尽管它没有纳西古乐在宫廷皇室拥有优厚的待遇,但同样放射着瑰丽的艺术芒光。

  歌声不绝于耳,尽管我不懂歌的含义,但我感觉得出大歌在传达我内心深处的情感,表达对一个民族的膜拜。是不是我闭塞的音乐之路就由此洞开?婉转的、悦耳的、悠扬的歌声撩拨着我,我已经被这壮阔的音域所涵盖,在歌声中起伏,如清泉徐徐而来,又如江河怒吼而去;像微风摇曳的小草,又像顶天立地的苍莽大树。个体的生命被这气势磅礴的侗族大歌引入无限,物我两忘,只能用耳朵和心灵去捕捉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音。歌声在什么时候结束我忘了,那算结束吗?侗族大歌已融入我血液,在我灵魂深处经久不息。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听过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自然合声的侗族大歌之后,居然使我这个不懂音乐不懂艺术的人受到深深的震撼,引起强烈的共鸣,为之所倾倒,这或许就是艺术的伟大吧!

  侗族歌唱多在鼓楼里、风雨桥上和月堂中,以集体形式,歌手宾主分坐在长长的凳子上轻轻唱,慢慢和,温文尔雅,内在含蓄,优美深情,格调平和。这种格调正如侗家人性格上的善良温厚,待人彬彬有礼,讲究团结友爱,殷勤好客等心理素质的写照,在侗寨,很难看到打架斗殴现象。

  侗族大歌除了歌谣古老外,更因为这多声部的歌曲无论从结构上、从演唱方式,还是演唱场合均与其他歌不同,正因为它的独特,以神奇的多声部合韵名扬世界,被誉为绝美的“天籁之音”。

  今年10月,贵广高铁实现全面提速,时速由原来的250公里/小时提高到300公里/小时,从江站至广州南站间最快旅行时间压缩至3小时13分。这不仅缩短了肇兴侗寨与粤港澳大湾区城市的通行时间,也为肇兴侗寨民族文化和旅游市场跑出了肇兴景区“融湾入海”的加速度。

  村支书陆卫敏告诉我,为激活肇兴侗寨民族文化旅游市场,肇兴围绕“资源、客源、服务”三方面着手,聚焦旅游产业化,以打造侗文化国际旅游目的地为目标,推进乡村旅游产业发展,助力乡村振兴。

  这一两年来,在原生态黔东南这片神奇广阔的土地上,“村BA”“村超”火爆出圈,另一项大型村歌竞赛——“唱响中国乡村旅游1号公路·快手乡村超级碗”在肇兴侗寨火爆,这个活动获得全网5亿+的话题量及《人民日报》等多家主流媒体好评报道。去年年底,黎平侗年在肇兴举行“村歌嘹亮·想唱就唱”唱游乡村启动仪式,助力乡村振兴在“村BA”“村超”之后,又亮出“村歌”一招鲜活“黔东南IP”。这两三年来,黔东南开创了“村”字品牌,在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热潮中,世人感受到了体育与音乐纯粹的快乐,发出了来自内心的欢呼。他们以纯粹的、朴素的、大众的、接地气的方式创造了一场场具有影响力和民族文化氛围的体育赛事,在黔东南这块净土之上创造了人间奇迹。

  正如此刻,关于梦想、关于振兴、关于激情、关于诗歌的话题在黔东南大地得到了最好的诠释。所有与“村”字关联的词语,都指向了美好和幸福。“村BA”“村超”“村歌”成功为乡村振兴和文化自信注入了强有力的新时代动能。

 

   肇兴的鼓楼值得一写。肇兴侗寨以鼓楼群最为著名,其鼓楼在全国侗寨中绝无仅有,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被誉为“鼓楼文化艺术之乡”。

  我是侗家人,对侗族的鼓楼一往情深,我在长诗《鼓楼辞》写到:“从百越的史书里走来/筚路蓝缕,族群大规模迁徙/在异族的排挤下,交出土地和尊严/带着伤痛再次走入荒芜//涉水而去,在荒芜中开辟新的家园/临水而居,修建鼓楼/开荒扩土,撒下梦想的种子/养儿育女,在歌声中安守幸福/心里没有复仇的火焰/在一声声侗歌里,抽空了仇恨/这是一个和平的民族/没有战争的民族/侗人如山,有宽厚的肩膀/可容纳数吨家国情怀/累了,歌一曲/苦了,歌一曲/一座座鼓楼,在一个个临水的村寨/拔地而起,耸入云天。”

  我眼前的肇兴侗寨以鼓楼群最为著名,寨中五团,共建有鼓楼五座,花桥五座、戏台五座。五座鼓楼分别取名“仁团鼓楼”“义团鼓楼”“礼团鼓楼”“智团鼓楼”“信团鼓楼”,它们的外观、高低、大小、风格各异,不得不感叹侗族人民充满诗意的想象和道德遵循,这些从取名上不难看出,“仁义礼智信”为儒家“五常”,贯穿中华伦理发展史,同样也贯穿了侗族发展史,成为中国价值体系中的最核心的因素。鼓楼群已经载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被誉为“鼓楼文化艺术之乡”。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象征性建筑。鼓楼是侗族人民集中议事、评断事非的公共场所,也是侗家人出生和去世时必要停留的场所,在侗族人的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在肇兴侗寨,叫陆文礼的那位老人,是侗乡远近闻名的掌墨师。30多年来,凭着一把直角尺、一个墨斗盒,带领30多位木匠,走南闯北,在北京、深圳、日本等地建了600多座侗式风格的鼓楼和风雨桥。侗寨的木楼围绕鼓楼四周层层辐射而建,像太阳光芒四射。细心的人会发现,鼓楼坪中央的图案构筑日晕状,在浅浅的阳光下,仿佛一只蜘蛛正在织网。这一只侗语叫“萨天巴”的小蜘蛛,成了侗族同胞灵魂的庇护。如果有兴趣再探究一下,你会发现更有趣的现象,太阳在侗语也叫“萨天巴”,这只蜘蛛也许是巧合,有着和太阳一样的名字,像我们生命中的某些暗喻。

  以仰望的姿势,我仔细观察仁团鼓楼。鼓楼木柱上的对联,历经无数风雨之后已经变色,但依然保留着持久的记忆。微风吹过,鼓楼外的稻谷正在扬花,侗族大歌仿佛从梦中飘来,带着稻花香,每一个韵脚,都是我们在寻找祖先的回乡之路。

  鼓楼旁边有一只猎狗安静的躺着,阳光照在它身上,悠闲自乐。有遥远的犬吠声传来,带着潮湿的气息,传递温暖,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乡愁。这些有着神谕一样仪式感的画面,在黔东南的村落随处可见。鼓楼上,爬着数十只蜘蛛,颇为壮观。它们乐此不疲的织网,以一个点为中心无限拓延开去,大风吹破了织就的网,它们又默默的修补,意志坚定,这多像勤劳的侗族人民。这些小精灵,像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知晓村寨数百年的历史。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和一位沉默的嘎佬喝着酒,谈论侗寨的历史、讨论鼓楼建筑。他满脸沟壑,内心却依然保存乐观,穷困的生活并没有影响他作为寨子长老的权威,他也像蜘蛛一样默默的编织生活的网。

  一缕炊烟,总让人想起人间最温暖的记忆。炊烟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得出村寨的繁荣和人口多寡。我曾以一名摄影爱好者的身份,凌晨四点起床,躲在肇兴侗寨半山腰上拍了一组炊烟的照片。多年之后,我凝视着那一张张还略带潮湿露水的照片,五座鼓楼,在群山映照之下,像慈祥的老人在默默守候着侗寨的安详。

  脚下的每一寸青石板,都承载着数百年来侗寨的历史,那份神秘、古朴、厚重、自然和宁静,令我在无数个夜里怀想。

  如今肇兴利用“泛珠三角四小时经济圈”“黔中三小时经济圈”辐射区域优势,围绕“小而精、小而美、小而富、小而特”建设思路,村里把村民们的耕地等自然资源,鼓楼、戏台等公共文化资源,以及村民自有民居、掌握的文化传承技艺,均通过管理建账,作为资源入股,整个景区与村民形成利益共同体。以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非遗+”为切入点,对核心景区周边进行功能定位,因地制宜发展民族文化、生态康养、农业观光等产业,蓝靛种植、侗布生产、织染绣等十多个产业示范基地应运而生,稳健走在乡村振兴路上。长期在肇兴负责旅游开发的吴家贤告诉我,去年前三季度,肇兴村集体经济增收70余万元,群众分红61.8万元;肇兴景区接待游客60.29万人次,同比增长270.56%,其中,大湾区游客20.4万人,占比33.84%。

  北京欣欣翼翔国际旅行社创始人刘平对肇兴侗寨的发展曾提出:奖励旅游是目前国际上流行一种高端旅游形式,以侗族大歌和传统村落为代表的侗族传统文化具有开发成为高端旅游产品的价值和条件,目前已完成产品的包装,现正在拓展渠道,将以肇兴侗寨和侗族大歌为核心的侗族文化高端旅游产品向国际上各大奖励旅游平台推介。

  从田野吹来的风,吹皱了古老侗寨无数流年往事、沧海桑田……肇兴侗寨在变与不变中呈现着它的魅力。

  看着一排排生意兴隆的民宿客栈,老板娘幸福的笑脸像花一样。

  隔壁的榕江村超火爆出圈,带动了肇兴旅游。肇兴推出“看村超,逛侗寨,听大歌”侗寨主题旅游产品,引流村超游客到肇兴侗寨体验旅游。仅“村超”联赛期间,肇兴景区共接待游客23.42万人次,比2019年同期13.92万人,增长68.25%。“超级星期六”肇兴景区游客量达到5000余人次,较平时的游客量翻一番。

  这些数据,像走在振兴路上敲响的鼓点,激励着我。

  文明与语言息息相关,侗人的文明无法离开侗语。我的母亲会说一口流利的侗语,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就离开故乡求学,远离了侗族语境的土壤。

  我在我诸多的回乡文字里,载满了乡愁。我出生的那个叫圭研的小村庄,小得在地理版图上无法标注。2007年,我以一名侗族作家的身份参加第六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我穿着不太合身的侗族服饰,内心有委屈和不安,我对自己的民族知之甚少,愧疚不已。2019年,参加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作家创作会,那一天很多文友知道我是侗族,特意围着我,叫我唱侗歌,并我与合影。我的失望,代表着他们更多的失望。

  幸好,这个大歌声里的侗寨给我无限的可能。侗族大歌、鼓楼、风雨桥构筑我乡愁的一部分,这里的一切,可以安放我的灵魂,毫无理由接纳了我。在肇兴侗寨,我找到了回乡之路。

  有乡愁的人,才有故乡。世间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改变一个人对故乡的认识和热爱,而不管一个人的生活怎样的改变,故乡是存在的,比如那些牛羊、那些鸡鸭、那些粪桶,或哪家娶了媳妇哪家嫁了姑娘,老人过世小孩出生。多年以后,我们围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就像在蜘蛛织就的网里面,故乡早就为我们准备了栖所。正如此刻,在肇兴侗寨,看云卷云舒,侗族大歌完全把我融化,我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肇兴人。

  我在风雨桥上,以回乡者的身份进入了肇兴侗寨。在这里,让我有了回家的感觉。关于风雨桥,百度上有这样的阐述:相传在很久以前,有一对侗族青年男女,分住在河的两岸,经常用木排过渡到对岸约会、对歌。有一天有两人坐在木排上对歌,情意绵绵,突然狂风大起,一个巨浪打来,将姑娘卷走。小伙子日夜呼喊,他的举动感动了河里的白龙,白龙决心救出姑娘。白龙知道是黑龙在作怪,于是白龙潜入河底,与黑龙搏斗七天七夜,终于将姑娘救出,但白龙却死去了,这对侗族青年为了感谢白龙的救命之恩,在他死去的河上仿照其形状架起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木桥,也就是现在的风雨桥。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体现了侗族人的浪漫主义色彩。在风雨桥上,生命中那些温柔多情的情愫油然而生,每一次看到侗族青年男女在风雨桥上谈情说爱,我感觉到生命的自由、愉悦。

  肇兴是一个可以寄托乡愁的风景地,也是具有活化石一般的文化范本。这里的五座花桥置于寨中溪流之上,桥的两边都有供人憩息的美人靠,有遮档风雨的黑瓦屋檐,屋梁上描绘着侗家民俗活动风情画。傍晚闲暇之余,常有人坐于桥上的美人靠上,休憩、聊天。风雨桥已经超越了连接此岸到彼岸的意义,它们与鼓楼、民居的吊脚楼、晒禾架、鱼塘浑然天成,共同构筑肇兴之美。它们的存在与这里人们的生活刻上烙印,充满着侗家人的人间烟火。

  2007年国庆期间,我带着一帮摄影爱好者再一次造访肇兴侗寨。正值旅游黄金周,肇兴侗寨多家客栈爆满,不得不求助时任分管旅游的副乡长吴家贤先生。他表达最隆重的礼仪,带着我们从前门进入,喝着大碗大碗的米酒,他好像事先知道我要来似的,不费多大周折就搞到了宾馆的房卡。

  入住肇兴宾馆后,我拿着相机在侗寨里溜达。看着从外地涌到这小镇的男人和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把他们看成是一个个地道的游人,这多少与我有点相似,他们似乎没有一点疲惫,兴奋地把行李箱弄得山响,无头苍蝇一样寻找房源,这一点也证明他们的确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人,跟我来时一模一样的有点嚣张,甚至暴敛,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一样。但我相信,他们一旦入住肇兴,会和我一样,把这里当成了故乡。

  我拿着相机在村寨里随性拍摄,一盏灯火、一株小树都是我拍摄的对象。我注意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拿着与我同款的佳能相机,这让我莫名的有些惊喜。

  很快,黑夜大面积来临。我们无法拒绝黑夜来临,我在酒吧要了一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品味肇兴夜色,打磨着寂寞时光。灯光渐次亮了起来,小镇莫名其妙的安静。听着溪水潺潺流淌,我像写日记一样把一天的时光重新梳理一遍,不可拒绝地记下来,那个女孩来到我的记忆中。

  的确,她也来到了酒吧,她像太多来肇兴侗寨旅游的游客一样,有着某种兴奋,这让我惊喜。一阵强大的香水味把我卷入其中。我不知她来自哪里,但此刻,像我们一样,融入了肇兴的夜晚。

  我离开酒吧,忙了整整一天的吴家贤还在等着我。那时,他正筹划组织肇兴旅游运营主体——世纪风华旅游公司和20家当地旅游接待农户,拟在2008年春节期间,尝试一下侗族传统村寨待客方式开展游客接待。由公司组织客源,安排到农户接待点,与农户同吃、同住、同劳动、同社交,让游客在短时间内成为侗族家庭的成员,深入体验侗家人的生产生活及社交活动,参加接待的农户按侗族做寨客的习俗,传承好、弘扬好、展示好侗族文化,穿着侗装、唱着侗歌,早上打油茶、晚上吃鸡稀饭等等。

  他的设想有些前卫。

  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大声说着他的美好愿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们在风雨桥上抽烟,遥想肇兴侗寨蒸蒸日上的样子。

  然而,事与愿违,他的这个大胆创新最终被2008年那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凝灾害影响而胎死腹中。

  多年之后,当我们再一次在肇兴侗寨相遇。彼此相望,白发渐生,他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时光已经洗去了我们当年的狂妄。我们漫步在肇兴宁静的街巷,侗族大歌歌声悠悠,像流水一样从我们心里洗过,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夜晚,一路的喧哗,一路的霓虹灯,水红暗绿,明灭闪耀。这样的夜,让我有一丝丝欢喜。在风雨桥上,借着朦胧的月光,我轻声朗诵自己一首小诗:

月光下洗漱的姑娘,声音很轻

生怕打扰了我

她一定是我前世的情人

抽着叶子烟的嘎佬和阿婆,轻微的叹息

微弱的火光,映着古铜色的脸

他们是我前世的爹娘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