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贵州| 冉正万:《青岩》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9-21 15:19

古镇真是清静,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六年前路过一次,没有停留,不能算真正到过。当时去定番县

  一、我是侯庚辰

  青岩交通站是个小单位,只有三个人,他们受电讯司管辖,但不负责情报搜集。交通站有一台木炭汽车,在贵番支线上往返。司机必须有一个助手,负责摇风机、加炭、清理炉灰,还要在上坡陡时抱着三角木跳下去,车子一旦爬不动,立即将三角木塞到轮子后面。我的人上周进驻青岩,已经把怀疑对象从十四个人缩小到十个人。交通站的房子小,进出的陌生人又多,为了保密,我们必须在外面租房子住。

  离开贵阳时,我在九架炉巷马店租了一匹马,这匹马只能骑到青岩堡,不能骑到青岩。青岩是个有城墙的城堡,青岩堡反倒是个普通村寨,青岩没有马店,青岩堡才有。具有商业和工业意味的设施在青岩,和农耕有关的在青岩堡。从青岩堡到青岩不到一公里,中间隔着一条小河。走到河边,听见有人敲锣,不得不停下来。这是防空警报,乡下安装不起高音喇叭,只能用敲锣代替。临近黄昏,在河边坐一会也行。这是一条文静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转弯处堤坝似的陡滩让河水小小地喧闹几声后远去。我站着看了一会,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无垠的天空不但深邃,还有永远看不透的秘密,看久了有将要坠进去的感觉。盯着深处看,越看越深不见底,越深越感觉天空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确如哲人所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古镇真是清静,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六年前路过一次,没有停留,不能算真正到过。当时去定番县。贵阳到定番一百华里,到此五十,正好一半路程。本应在此打尖歇息,因为送急件打马直奔。事毕从定番去广顺取件,从广顺绕凯佐回贵阳。当年十八岁,对山川景物不感兴趣。六年来心智长了多少不知道,只知道事情和当年完全不相同,当年是剿匪,现在是外敌入侵,是抗战。

  贵阳远离前线,原以为非常安全。当敌机来袭,除了害怕和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自己终于和抗战有关)束手无策。没有防空洞,没有防空地窖,警报响起时,市民提箱带笼四散出城。军方只有七挺高射机枪,四挺安放东山以保卫政府机关,另外三挺在图云关保护国际红十字救护总队。救护总队是个重要单位,病房里住满了从湖南和广西撤回的伤员,急需手术或正在手术。他们都是在前线作战的军官,只要不是重伤,伤愈后还将上前线指挥作战。医生来自二十多个国家,全是高级知识分子。

  和防空洞比起来,愚昧更可怕。警报响起,惊慌跑出城外,等了一阵见飞机不来,警报没解除也不管,硬要回家,还和不准他们进城的卫兵争吵,非要叫他们把进城的栅栏打开,说炸死了自己负责。不是每次警报一响敌机就会来,有可能中途拐向其它地方,这是事实。但不听劝告,警报没解除硬闯,这是愚不可及。最近九架飞机光临花溪轰炸航空学校所属照测总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情况却更让人担忧。贵阳在哪里一眼就能看出来,照测总队那么小,对外称工业专科大学,搬到花溪才几个月,连当地人都不知晓,敌人是怎么知道的?说明敌方情报人员已经渗透到贵阳。离照测总队最近的地方是花溪和青岩,军部下令电讯司调查。电讯司隶属交通部,有一半业务受国防部调遣。敌方情报人员的目标肯定不止照测总队。自七七事变爆发,不少商业、医疗、文化机构和大学陆续迁到贵州,其中高校就有十余所,目前还在不断涌入。这些单位军事价值不大,可一旦被炸弹摧毁,对军心民心影响非同小可。其中还有中央政府联络点、军队后勤保障提调指挥部和征兵办公室,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这些单位具体位置,麻烦就大了。交通司成立捉鬼小组,命令我等捉鬼,确保大后方安全。

  贵阳全城宵禁,青岩也一样。刚才洒了几滴小雨,晦暗的月光若有若无,我找到青岩交通站事先安排好的房子。很好找,从北门进来是明清时期老街,走百余米有条西进小巷,此处再往前二十米是赵公专祠,西进小巷连接一条背街。巷口上有一棵大皂角树。皂角树占地相当于两栋房子面积。皂角树已经是很明显的标识,他们不知道我何时来,怕我找不到,在门把手上挂了个红头蜂的旧蜂巢。旧蜂巢像个大粽子,真想咬一口。

  我把东西放进房间,回到皂角树下点了支烟,刚坐下,一只黑猫好奇地走过来,我忙把烟藏到身后,向它伸出另外一只手,它犹豫不决地停下来,煞有介事地嗅了嗅,突然调头离开。

  来青岩之前,司长给我三天时间了解青岩。花溪、青岩、龙里、扎佐、新添寨是拱卫贵阳的五个城镇,花溪是大镇、龙里是县城,各派两个组,其他三个小镇各派一组。我们中大半只经过一个月培训,除了组长都是新手。司长召见我们时强调,搜集情报不是打打杀杀,迫不得已时才会有谋杀发生,这已是事故,是末等手段。情报是通过秘密手段搜集敌我双方信息,虽有针对性任务,其内容越丰富越好,情报可以服务长久。除了挖敌方情报人员,对有利于抗战的事也要留心。基于此,对各自前往的城镇要有充分了解,不可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洋相百出。

  文通书局给了我最大方便,他们提供书籍和地图。

  青岩是土司班麟贵修建的军事城堡。明朝天启二年,水西安邦彦和永宁奢崇明造反,小土司班麟贵协助朝廷驻守青岩堡,同时向围困中的贵阳竭诚送米。战乱结束后,班麟贵经朝廷同意,去青岩堡西南两里处,于阁上山建土司衙门,同时筑围墙,围墙东到大茨窝,南至卡子门,西临黄家坡,北到谢家坡。围墙筑好后,将青岩堡百姓迁入新筑土城避匪。班麟贵也由小土司变成大土司,领七十二寨,管八番十二司。康乾时期国泰民安,将青岩降为外围土舍,级别低到末端,民国三年设镇,捡回一点旧时脸面。

  读到这些材料时一点也不惊讶,像说某人祖上有人中过举做过官,阔过荣耀过,起起落落也正常,谁家都没有千年不变的风水。

  读到另外一沓从前线收缴来的油印材料,不禁毛骨悚然尾椎骨发凉。

  这些油印材料有十七八斤,还没成书,但已有书名,叫《新修支那省别全志》。从序言可知全中国每个省都有涉及,有上百卷。送到贵阳的是第四卷和第五卷,也就是和贵州相关的上下两卷。内容包括贵州土壤、气候、动植物、都市、产业资源、工业、商业贸易、财政、金融及度量衡、交通运输、邮政、电政及航空。材料由日本东亚同文会编写,该会成立于一八八七年,以日本陆军为后台,打着研究之名,实际上以军事调查为目的,为入侵做准备。可见侵我中华之动机,不是从东三省开始,更不是卢沟桥事变,而是在大清光绪年间就已着手准备。

  我在省立高中学过一年日语,就着字典慢慢翻阅,读得慢,内容又多,只好带来青岩继续读。读得让人既蛋根都是火又无比佩服,人家做得真细,细得令人发指。半个世纪,他们派出一批又一批学者,有些学者还在军中任职。

  贩夫走卒都可振臂一呼:坚决不做亡国奴。喊出来容易,要做到哪有这么容易,人家对你了如指掌,你既不了解他们也不了解自己。一个人不擅长学习一个家庭吃亏,一个民族不擅长学习一个民族吃亏。

  不能点灯,白天才能读。第三章第一节第二款,叙述定番交通时看见青岩二字,不见其他描述。定番陆路:北经土桥、青岩、花仡佬,共五十八公里到省会贵阳。花仡佬,我想了半天才知道现在叫花溪。青岩太小太单薄,未能进入日本人研究范畴。

  我深感失望又深感庆幸,就像一众妇人都被打上烙印等着被带走或即将成为奴仆,只有叫青岩的小姑娘躲过一劫。古镇拜过往行人所赐,家家有铺面,城外有租给佃户的良田好土,他们的生活因此富足又安闲。若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一切已被人惦记,有可能被抢劫,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皂角树上的皂角像倒悬的刀子,想到这一点,坐在树下会感到不适。而我所知道的刀子远比看得见的刀子厉害,取人性命索人钱财悄无声息。

  政府为了提高国民素质,最大限度地唤醒国人同胞,由教育部下令,严厉推行小学免费学额政策。贵州地瘠民贫,失学孩童远远超过其他省份,对这项计划推进因此更加严苛。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不急又不行。多一个人上学,就多一分希望。知识是炮弹,无知是锈刀,两者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油印材料里说:“贵州,由明代成为流谪地大致可以推察当地的风土人情。《通志》按流寓、隐逸、宦官、孝子、烈女等项分别列举的人名,细读其行状、阅历,没发现在历史上可称卓绝者,一个也没有。因此,在此环境下,不可能产生出类拔萃之人才。过去没有出现过大人物,现在亦同样感到遗憾。似可推断,将来这方面也不作过分期待。”

  看他说的,难道贵州人两个肩膀抬的是个瓜。想到写这话的人得逼脸的样子就生气,太戳心了。生完气却又无法反驳,黔不但无驴,还无人。再过五十年,再过一百年总会有。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相信一定有。教育程度虽不能和其他省份相比,和自己比,已是从前二十倍。当旮旮角角的孩童都能入学,百年不可能还培养不出人才。

  贵州与云南共同形成云贵高原,西至点苍山,东接湖南沅江河谷。贵州在正中间,西高东低一个大斜坡,有地无三尺平的“美誉”。我看不是地不平,是老天不平。不过,即便不出什么大人物,即便穷山恶水,也不可能叫你日本人来占领,不能让你们的飞机随便轰炸。

  我摸出匕首,在黑夜里狠狠一划,不划黑夜,只划心头恶气。

  黑猫再次钻出来,时而躬身,时而蛰伏,时而弹射。警惕性极高,捕杀绝不手软。一连串动作不过是游戏,它捕杀的是蟋蟀。捕杀耗子才是它的使命,它忘记它的使命了吗。我的使命是捉鬼。电讯司侦察和搜集情报能力远不及中统军统,在大后方又不如在前线,受重视程度和训练都有限。我并不气馁。我无法想象一帮穿着和服的人走在贵阳街头,睥睨地看着我熟悉的街道,故意以贵州方言谈论我的同胞和我们的生活。真有这一天,我会选择自杀。至于以什么方式自杀还没想好。

  进屋后划了根火柴,看清大概后立即灭掉。我的行李很简单,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支左轮。既然是鬼,自然不会轻易露出真面目。油印材料上有一句话是对的:无论预期取得的实绩如何,也无论横亘着几多的障碍,鄙人都将竭尽全力完成。这是油印材料一位作者的誓言。躺下时,我对自己说:侯庚辰,你不仅要竭尽全力,还要加快速度。

   二、我是松本米子

   在青岩住了两个月也无法适应山地的湿润。衣服晾了三天,摸上去仍然湿乍乍的,床铺被子整天都是湿乍乍的,往空气里多薅几把,可以薅出水来。当然,我不能因此责怪青岩。这不是青岩的错。本地人对此视而不见,笑我神经过敏。也许并不那么湿,这种细微的感觉只不过是藏在身体里的秘密被暴露出来。人和植物不一样,植物从生长的地方移栽他处,除了生命什么也不会带走,人做不到,人在成长时吸收的不仅仅是饭菜和教化,还有无法说清楚与土地有关的气息,离家乡越远气息越容易暴露。

  说住在青岩不准确,实际上我和孩子们住在青岩堡。每当我去青岩采购,总会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虽让人不舒服,但我理解他们的兴奋。不仅仅因为我闯进他们的生活,还因为我是一个日本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到青岩不久他们就知道了这一点。这和历经千辛万苦得以和我的先生团聚相比不算什么。我们已经分离了整整两年。我更希望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女人。

  我先生苏步青是浙江大学教授,有时在湄潭上课,有时在青岩上课。我们抵达贵阳时,他正好在青岩上课,担心我们太累,让我们先在青岩歇一歇,调整调整后再去遵义或湄潭。对我而言,住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和他团聚就是至福。

  从温州平阳到贵州贵阳一千七百公里,紧赶慢赶一个星期能到。可中间隔着战场,我们只能绕道广西,从广西柳州乘船到越南河内,再从河内到昆明。昆明离贵阳虽然还有500公里,却可以用近在咫尺来描述。我不是一个人,我带着一支部队。大儿子德雄11岁半,大女儿德晶10岁半,二儿子德明9岁,三儿子德洋8岁,二女儿德宜7岁,四儿子德成5岁,五儿子德荣3岁半,小儿子德昌两岁。问题是,我并非女将,我只是一个母亲,辛苦和意外难以言说。轮船在太平洋上被大风吹得偏离航道八十海里,雨也大。风和雨仿佛来自地狱,非要把船掀翻不可。在这难忘的十一个小时里,我唯有祈求我的孩子们不要出事,让他们平安回到父亲身边。如果大海需要献祭,我愿意成为祭品。在昆明给先生发电报,告诉他母子平安抵达昆明,发完电报不顾羞耻,在电报局面朝角落泪流满面。这既幸福又悲伤的感觉将成为我一生的拐杖,我将拄着它和我的先生白头偕老。

  在昆明,我们得到先生在西南联大的朋友热情的款待,前往贵阳的车辆也由他们联系。他们不但知识渊博,还乐观向上,视野宏阔。中国有这些诚挚、伟大学者,民族复兴毋庸置疑。车过胜境关时,浓雾填平山川沟壑,大山变成岛屿,孩子们比我兴奋。

  德明说:“我可以在上面行走。”

  德晶说:“我想吃。”

  德洋说:“你们看,马路在天上。”

  德洋说的是盘山公路,山坡飘浮不定,盘山公路时隐时现,宛若在天上。德晶说德洋在作诗。几个孩子中,只有德晶对国文有些兴趣。不过,他们无法和父亲相比,他们的父亲当放牛娃时已在牛背上背诵《三国演义》,17岁时作过一首《外滩夜归》:渡头轻雨洒平沙,十里梧桐绿万家。犹记当时停泊处,少年负笈梦荣华。他们还没学会识字,我就把这首诗教给他们,他们都能背诵。但他们喜欢听故事,不喜欢背诗词。对此我不着急,他们还小,等他们显出各自兴趣再决定学什么吧。

  在盘州住了一宿,第二天黄昏时抵达贵阳。贵州教育总长的车来接我们,到青岩已是半夜。原以为见到他有一轮船话要说,见面后只说了三句话,辛苦啦,热水够不够用,你好瘦哦。

  为了让孩子们早点睡,德雄和德晶尽全力帮我,其他几个小的在车上就已睡着,停车后也不愿醒来。这种累超出心累和身体,感觉连发梢都累,空气和天上的星星也累。双腿打战,地上被春雨摊出一片片小水塘,光洁如镜。我们住的房子是一座寺庙,给我们留了两个房间,孩子们住一间,我和先生住一间。我睡得一点也不好,头痛,呼吸困难。我知道这是高原反应,坚持几天会好。这里的海拔1330米,在多数人眼里不算高原。其实它是云贵高原中段,我从小生活的仙台平均海拔110米,和先生到杭州后,平均海拔只有20米,在先生老家平阳住了两年,那里海拔300米。突然来到这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地方,像把神得罪了一样,整个一个难受。迷迷糊糊睡着后,像在扛着一座山行走。先生知道原因后说早知道应该直接去遵义。

  那天醒来已是上午十点,不知道先生何时起床,他留了张纸条,抱歉地告诉我由于条件所限,青岩买不到治疗高反的药物,最好的办法是好好休息,他下课后回来做饭。嘱咐我减少活动量,让身体充分适应后再干活,起床后可以到小河边坐坐,改天再带我游青岩。走到寺庙外面,感觉离天特别近,蓝天触手可及。怎么可能让先生做饭。德晶醒来后和我一起做。在杭州和平阳都有女佣,我只负责孩子们的上学和起居。从温州平阳到贵州贵阳花销特别大,不敢再雇人。我问德晶有没有高原反应,她反问我什么是高原反应,她没有不适。第一顿饭就把我难住了。食材有大米、土豆、白菜和一块五花肉,一坛菜油。这是先生昨天准备的,他在青岩上课期间吃学生食堂。这些东西我都见过,但从没操作过。我想关键是把它们全都煮熟,不能生吃。把土豆和白菜洗干净切好,切五花肉时,肉在菜刀下面滚来滚去,仿佛还是活的,忍住害怕乱切,有的像丁,有的像条,有的成片。大米淘洗后和肉一起放进去,然后把白菜和土豆盖在上面。这个灶我也没用过,以黄土和灰砖砌成的柴灶,没有烟囱,也没有沥柴灰的炉桥,只有一个烧柴的小洞。我把柴塞满,然后用火柴去点,怎么点也点不燃。鼓捣了半小时毫无进展,不行,我得向本地人请教。我真蠢,一开始就应该向他们请教,而不是自作聪明。寺庙里的师父全是男性,我觉得操持厨房里的事情,还是应该向女性请教。

  敲开寺庙上面第一户人家房门,我没敢进去。昏暗的屋子里没点灯,感觉人不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我说了些抱歉打扰的话,没人理我,我尴尬地退到屋檐下面。正准备离开,有个老妇人出来,我向她鞠躬,她惊恐得连连后退,好像我是一头准备咬人的野兽,我真是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好无能。这时又出来一个年轻媳妇。我不敢再鞠躬,结结巴巴地请她教我煮饭。她俩满脸狐疑,大概从没被这么无理地请求过。我又说了一遍,告诉她们,我昨天才来到青岩,不知道怎么做饭。她们不解地跟着我走进我的厨房,完全明白我的处境,并查看了灶和锅里的状况后,年轻媳妇石破天惊地笑起来,当她笑得直不起腰,老妇人也跟着笑。她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们自己交流时用布依语,与外人交流用汉语。

  她们笑出眼泪,笑得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忍不住要笑。德晶因无法理解感到害怕,我则放松下来,知道她们一定会帮我。彼此熟悉后才知道,她们是婆媳,夫家姓田,入乡随俗,我叫年纪大的田婆婆,叫年轻的田嫂。她们各自姓什么不便打听。

  田婆婆把灶洞里的柴退出来,叫儿媳把锅里的东西舀出来,还叫儿媳回去拿什么东西。田婆婆重新往灶里放柴,一块横放,两块竖放,然后放小树枝和枯叶枯草,枯叶枯草点燃后再放一块小劈柴。她耐心地告诉我,灶洞不可塞满,要让火苗直得起腰杆。不一会田嫂拿回一块黑乎乎的腊肉和两节香肠,半个老南瓜,还有一块白豆腐和一束葱。大米不能和菜一起煮,先用水把大米煮到半熟,再用竹篱沥干放甑子里蒸,蒸米饭时把香肠和腊肉放上面,米饭蒸熟,香肠腊肉也蒸熟,切成片即可,不用任何佐料。田嫂叮嘱,腊肉和香肠要放在钵子里,不能直接放在米饭上,以免猪油流出来把米饭搞得稀脏。中途将切成块的老南瓜放到甑子下面,这就有了甜品。没想到甑子这么神奇,我刚才没看见,看见也不知道怎么用,无底无盖的木桶,田嫂洗它时,我想到的是蜂桶。我在仙台乡下看见过养蜂人的木桶,不过那是有底有盖的呀。放锅里后,盖子从板壁上取来,叫毛盖。原来它们不在一起。田嫂把土豆和五花肉切成丝,诀窍是先把五花肉爆成半熟再和土豆丝一起炒,起锅前加一勺盐,翻炒十三下起锅(我认真数来着)。白菜和豆腐煮成汤,装钵后撒半勺葱花。我像小学生一样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步骤,怕记不住,让德晶用笔记下来。她们没料到德晶会写字,啧啧称叹。我告诉她们,写字和煮饭比起来,煮饭难得多。婆媳俩又一次哈哈大笑。

  这不是一顿饭,是一次讲经说法,让我重新认识了中国味道和中国人。

  先生十二点半到家,比平时提前十分钟下课。先生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孩子们更是吃得两眼放光,刚学会用筷子的德昌吃得满脸都是饭。田婆婆和田嫂没离开,但不一起吃,她们已经吃过了,每天只吃两餐,她们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我则有一大堆衣服鞋袜要洗,洗完衣服还要烧水给孩子们洗澡。田婆婆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儿多母苦。我没感觉到苦,他们是我和先生的孩子呀,我爱他们。

  我差不多过了三来天才去河边,一是高反有所减轻,二是田嫂不时来帮忙,我可少做很多家务活。

  青岩春分过后还很冷,农人正忙于整理旱地。和在河边发呆比起来,我更愿意去看田婆婆种地。她家里有个存放红薯的地窖,春分第二天,他们把红薯全部捞出来,背到地里。整理出一厢地,疏松又平整,红薯并排一个挨一个放进去。然后盖上细土和禾秆。这是一张多么暖和的床啊。田婆婆说红薯怕冷。田婆婆的丈夫在旁边“砍土”,把一年来生长的杂树荆棘砍掉。一棵正在开花的樱桃被他砍掉了,问他怎么舍得砍,说它结出的果酸得很,没人喜欢。我把樱桃枝拿回来,找了个小土罐插起。几天后开花了,这让我非常怀念仙台的樱花。

  樱桃花和樱花看上去很像,它们的花托都是五星,花瓣顶端都有花缺,一个兔唇似的小缺口。我看一眼就知道它们的区别,我学过插花。樱桃花的花瓣小,花蕾比花瓣长,像一蓬大胡子。樱花的花瓣短,花蕊藏在里面。樱桃花纯白,无一点杂质。樱花乍看也是纯白色,其实它白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仙台的樱花以染井吉野最多,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开。

  先生看到樱桃花,抱歉地说:等战争结束,你回去看看。

  我确实想回去看看,希望这可恶的战争早点结束。

  樱桃树开花后,李花梨花桃花跟着开。还有海棠、梅花、映山红、油菜花。我的小土罐每天都可以换不同的花。这个小土罐原本是田嫂用来装菜油的,肚子上出现一个沙眼,造型质朴内敛,用来插花别有味道。

  我的插花师父是有名的河原苍风。插花可以抚慰心灵,忘却生活的烦忧,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可以获得安然和满足感,非其他事情可以替代。我的插花师父告诉我,插花的过程是寻找宁静的过程。

  高反何时无影无踪我完全没注意。先生说,青岩海拔毕竟不算太高,所以适应得快。我不完全赞同,但也没反驳。比如插花,有时取决于花的品种,有时也取决于插花人对美的理解。反正已经不再有高反,怎么都值得高兴。我的足迹不再限于青岩堡和涟江,买肉买蛋买蔬菜和日常用品都得去青岩。我很少去学校,个别教授看我的眼神与村民的好奇大不相同。青岩店铺多,物品丰富,最重要的是青岩干净。特别是铺在路上的石板,一尘不染并青汪汪地发亮。为难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无论怎么精打细算钱都不够用,二是潮湿的感觉始终困扰着我。像高反一样,先生的同事听说后感到惊奇甚至好笑,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身在高原。对于潮湿,他们认为是心理因素,并不是真正的潮湿。我在说我的感觉,没必要叫别人也和我一样。我的皮肤,我的脖子甚至前胸后背是我自己的,比空气还细的水分子扑上来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水分子真是厉害,隔着衣服,隔着袜子也能钻进来

  青岩逢集时很热闹,我带孩子们去玩,买点小东西。我们没让他们在青岩上学是这里的小学堂不怎么好,青岩有人考中过状元,一半人却不热衷送孩子上学,宁愿让他们去学做生意或者学个什么手艺,这样一来,学堂里的学生很少,老师也懒心无肠。我们准备等到秋季开学时去遵义或湄潭上学。浙大本部、文学院、工学院、师范学院在遵义,农理学院和附中在湄潭。到时先修班和一年级将搬到湄潭,我和先生不必分离。

  附近的村庄去过一两次,西边的龙井村、南边的歪脚和东边的摆托。主要是去买鸡蛋。每次田嫂都自告奋勇陪我,她怕我吃亏。我说他们都很老实,她说,老实?老磨石。我不知道什么是老磨石,意思反倒明白,就是不同意我说他们老实。除了买蛋,有时也买干花生和干豆豉。不管炒什么菜,放几粒干豆豉,立即有种干咸的香味,这是田嫂的绝招。粮食不够时买红薯,先生不喜欢红薯,孩子们也不喜欢。放柴火里烤熟后当点心吃还行,放在米饭上蒸熟,和米饭舀到碗里会让他们皱眉头。德雄德晶知道为我分担,不想吃也得吃。先生晚上在山洞里搞完研究回来感到饿,蒸熟的红薯在铁锅里,灶洞里留一点点火,他可以用红薯蘸着盐吃。红薯保温时间过长,水分增加,比刚从甑子里拿出来更难吃,只好用盐改变一下口感。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当我一个人去某个地方时,有个年轻人远远地跟着我。看不清面目,因为他总是与我保持适当距离,加上他比我敏捷,我一回头,他就近找东西挡住自己,或者掉头离开。我一次也没看清他的模样。看穿着不像坏人,似乎也不那么鬼鬼祟祟。他要干什么呢?十多年前,和先生恋爱之前,我也曾被跟踪过,想和我说话又怕和我说话的年轻人有好几个。和先生的恋爱关系确定下来后,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我并不害怕,想去哪里照样去哪里。有次在青岩背街买菜油,背街比正街曲折,我走进去后以一户人家山墙作掩护,等他走近后站出来,迎面撞上去。本想问问他为什么跟踪我,没料到他转身撒腿就跑。很窘很狼狈的样子。这个可笑的年轻人,你不知道我是八个孩子的母亲,也至少应该知道我是苏步青教授的夫人呀,你找错对象了。他身上的肥皂味太浓,估计是洗衣服时没清洗干净。

   三、我们是学生

  有人指责浙大洋气重,课本、讲解、作业全用英文,有人不无挖苦地说:他们的国文也用英文教吧。国文当然不可能用英文教,但一年级学生确实不拿国文当回事。据说此风由来已久。不过也有人坚持以国文为傲,早上见面问好,喜欢英文的人Good  morning,喜欢国文的人一个白眼丢过去:呀,吃中国饭,何必放洋屁。去年教育部下令,大学一年级学生,国文、英文、数学三门中有两门不合格不准升级,三门都不合格劝其退学。我是幸运又不幸中的一员,前年在广西宜山考进浙大,第一学期微积分和国文不过,学校迁到贵州青岩后仍然读一年级,和新招进来的本应是学弟的成了同学。哭笑不得的是,微积分考了59.5分,一道答案是0.00814,不小心写成0.0814。这道题6分。去苏教授宿舍申诉,教授说,将来你有机会设计一座大桥,桥塌了,你能说自己不小心少写了一个0吗?给你59.5分,就是要你明白,这是你推卸不了的责任。

  一时难以心悦诚服,但教授的话无法反驳。

  浙大对学生极其严格,升学的三成,留级的三成,劝其退学的三成。被退学的那个惨,想想也让人不寒而栗。有唉声叹气,有号啕大哭,有言将自杀。自杀终究没有,退学后立即准备再考,考西南联大,退而求其次可以考国立北平铁道学院,唐山工学院,大夏大学,湘雅医学院。除了联大,其他大学都已迁到贵州。我不敢懈怠,留级生必须三门全过才能升级。

  问题是晚上不准点灯学习,肚子又饿。因为战争,不少同学和家庭失去联系。学校免去大家学费,生活费由教育部发放贷金对付。饭是够吃的,只是菜少得可怜,有时是盐水煮豆芽,有时是盐水煮南瓜,有时多一盘油炸黄豆。饭量大的同学,吃到最后只能吃白饭。大家客客气气,喜欢和女同学坐一桌,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蜻蜓点水,一是逢六进一。蜻蜓点水,夹菜时不能一筷子夹两块,要像蜻蜓点水一样,看到什么夹什么,不能翻找挑选。逢六进一,是吃六口饭吃一口菜。和女同学一桌,有可能剩下残汤,等女同学离开,残汤立即风卷残云打扫干净。运气不好八个男同学一桌,面对两盘小菜,像一群饿狼面对一只小松鼠,既考验集体又考验个人。某君吃炸黄豆时不顾规矩,竟然逢一进一,吃一口饭吃一颗黄豆,坐他对面的同学是可忍,孰不可忍,把盘子呼的一下推到他面前:吃,你吃,你一个人吃。两人为此大吵一架,约定时间地点决斗。教国文的教授说,决斗很好很有风度,传出去说浙大同学为一盘黄豆决斗,你们不害羞我害羞。两人这才作罢。有个瘦得像棍子的同学说自己除了大荤和小荤不吃,其余都吃,看到肉摊上的生肉都想咬一口。他说的大荤是人,小荤是苍蝇。

  为了节省空间,宿舍里上下铺挤得只能侧身进出。其实也只住了四个人,因为房间小。对于喜欢吸人血的小动物,四个人对它们已是一座大型储物库。这些小动物被我们以飞机大炮坦克称呼,飞机是蚊子,坦克是臭虫,大炮是跳蚤。飞机相对好办,弄点锯木面或苦蒿来点燃,能把它们熏得像中弹的飞机一样栽下来。有钱的同学还可挂蚊帐。臭虫看上去傻里傻气,行走犹犹豫豫,拍打它也不跑(最好不要打,打死后臭味像臭弹爆炸),它们无孔不入,被子里衣服里鞋子里。被它咬上一口瘙痒难忍,皮肤红肿,会出现丘疹。它们有个可怕的别名叫床虱。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被子和床板搬到房子外面暴晒,臭虫一到太阳底下就屁颠屁颠逃跑。场面极其壮观,像开足马力的集群坦克。但此法有风险,运气不好一场大雨降临,被子浇湿后几天晒不干。贵州雨水本就丰沛,并且出其不意,刚刚还晴空万里,突然和谁赌气似的大雨倾盆。用太阳晒只能管几天,大家一起晒还好,有懒人不想动,或者观天象(多是为懒找借口)说有雨不能晒,臭虫很快卷土重来。训导长叫大家烧开水烫,此法效果好,就是开水用量大,还得自己买柴。叫跳蚤大炮并不准确,它们可不像大炮那么笨重,敏捷度远远超过蚊子和臭虫,当你感觉哪里痒,低头去寻找嫌犯已不知去向,有可能是蚊子,也有可能是跳蚤。盖着被子被咬,十有八九是跳蚤。逢一进一吃炒黄豆的仁兄是捉跳蚤高手,看见跳蚤不直接打,双手往空中一拍,刚好把起跳的跳蚤拍死在掌心,为了确保弄死跳蚤,每次都要用力一搓再松开双掌。我试过这招,一次也没拍到过。炒豆君说我动作太慢,双掌拍拢时跳蚤已从中穿过。有一次感觉就在手心,松开一看,跳蚤蹦走,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他吃炒豆逢一进一让人恼火,但乐于替大家拍跳蚤并每次能拍死十几只确实让人钦佩,有同学调侃,“你们看,他像在鼓掌,对跳蚤却是死亡。”

  衣物也不敢恭维,夏天还好,衬衫单裤,冬天一来,裹着一件老棉袄,两三个月不换,脏任它脏,破任它破。一双袜子补了又补,或者把破洞反折,让袜筒变短,短到不能再短时把多余部分剪掉当成鞋垫用。苏教授总穿一双织花袜子,很少见,大家猜是他日本夫人的爱心之作。有人问他,苏教授,你这袜子真漂亮,还老穿不坏。他一言不发脱掉鞋子,原来只有袜筒,脚跟前面光溜溜不见一根纱。他平静地解释:光着脚踝在学生面前不好看,用袜筒装装样子。

  我等肃然起敬。

  教材是石板印刷,油墨太次,教授和学生都不喜欢,翻不了几页双手像挖煤匠。苏教授夫人用一叠干净白布把我们的数学教材一页一页压实,把吸墨干,再翻好多了,字迹不那么容易模糊。教国文的女教授对此不屑,说她是做样子给我们看。这位女教授刚从东南大学毕业,上课时不点名地嘲讽,说苏教授娶日本人相当于半个汉奸。有一次教授夫人刚好从教室外面走过,不知她是否听见。

  教室在迎祥寺大雄宝殿,黑板后面是释迦牟尼,还有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我不敢看他们,怕他们知道我有那么多不好的想法,比如杀生(把蚊子和臭虫往死里整),贪吃,总想吃好的,梦遗,还喝酒。释迦牟尼的微笑越自若,越觉得他能把你看穿。文殊菩萨眼帘低垂,谁也不看,普贤含情脉脉,似看非看。有时看他们一眼,会让分散的心收拢好好听讲。这或许是在寺庙上课最大的好处。

  菩萨管得住教室里的人,管不住教室外面的人。那天正在上课,对面街上两个妇人吵架,虽是本地口音,有些脏话还是能听懂,她们真是敢说,修辞手法真是丰富,尤其是对方父母和男女器官,单从修辞而言,真是妙趣横生。大雄宝殿只有大门,和大门同一面墙壁上有窗,其余三面无门无窗(菩萨不能背对门窗),为了请光线进来,冬天也得把大门打开。她们的声音完全掩盖了老师讲课的声音。班主席叫她们不要吵,不要影响我们上课。她们正吵得起劲,正努力抖落对方不光彩真假难辨的秘密,诅咒对方遭殃倒大霉,哪管你上不上课。

  班主席走到大门口,恐吓道:叫你们两个不要吵,再吵我叫警察把你们抓起来。警察二字把她们吓住了,但只吓住半分钟,她们没有商量就调转枪口一致对外。按当地人的说法,她们是“坐地斑鸠”,是本地老居民,哪会怕你这些外地人,何况还是无职无权的学生。她们不光骂,还跳跃式扑向大雄宝殿,往前跳一步退半步,这才是真正的舞之蹈之。对班主席破口大骂,附带也骂浙大师生。班主席吓得赶忙躲到释迦牟尼身后。

  给我们上英文课的张教授,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走到大雄宝殿外面,对两个泼妇说:NO、NO。面无惧色,NO、NO走到她们面前,两个泼妇被他不卑不亢的气势震住了,不约而同地后退,教授继续NO,其中一个妇人迷惑不解地往自己身上看,没发现自己哪里漏,张教授的凛然正气让她心虚,让她漏气,她拔腿就跑,另一个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比她跑得更快。全班哈哈大笑。

  我喝酒是因为饿,小镇什么东西都贵,糕点什么的更贵,只有酒便宜。这是茅台镇恒兴烧房生产的白酒,陶瓷瓶一斤装,价钱相当于十个鸡蛋。鸡蛋平时没人卖,要逢集才有人拿来卖,如果不是周日,等我们下课再去,集都散了,鸡屎味都闻不到。鸡蛋卖给有钱人,白酒也是。本地人喝家酿的米酒,相当于十个鸡蛋的白酒没有买,宁愿自己酿。四个同学凑钱买了一瓶,当我们越买越多时,卖酒的老板娘语音里有百灵鸟的清脆、婉转和嘹亮,这酒她三年没卖掉一瓶。

  晚上睡得早,又不能点灯看书,这下好,酒瓶递来递去,在床铺之间循环。我们发现喝酒有三大好处,一是不用像吃菜时忍住嘴逢六进一,或者不管别人逢一进一,你多喝两口没人不高兴,少喝也没人劝你,我们获得了吃的自由,虽然是短暂的。二是微醺时喜欢说话。大家抢着说各自觉得什么好吃。我觉得这样不好,不但越说越饿,还互相抢话。我提议不管说什么都用英文说,锻炼我们的口语。三是说着说着瞌睡就来,睡着后其他人像青蛙一样呱叽个不停也不会吵醒你,反倒是你的催眠曲。这酒开始觉得就是酒,连喝几瓶后,觉得特别香,像香水做的,香味又比香水绵长。不过最大的收获居然是学习成绩。我们的英文有显著提升。尝到甜头后,我提议喝酒时讨论其他科目。讨论微积分不但可以练习白天所学,还可做口头习题。有几次因为预习了还没上过的内容,上新课一下把其他人甩到身后,连教授都觉得惊讶。当然也有坏处,一旦贪杯大醉,第二天不但学不进去,还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

  聊得最晚的一次是校长从遵义来看望住在青岩的师生。我虽是留级生,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没听过他讲话。他站在阶沿上训话时,我们至少有一半人听不懂。他不但绍兴口音重,还语速极快,声音又尖。在一头雾水中重复得最多的话是:贼骨头哇,贼骨头哇,我们浙大,说是就是。问了浙江籍的同学,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的话,这个的话,我们浙大,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是校训,也是校长的口头禅。

  校长谈到当前的形势,老师和学校各自应该承担的责任。“夫至变而莫测者,事也。至赜而无竟者,学也。守先哲之所以明,而益穷其所未至,以应方来之变。”写在黑板上,比他讲出来好懂多了。

  和校长一同前来的梅光迪教授把我们的热血点燃了,谈论国家民族的未来,谈论个人的未来,让我们夜不成寐。因为校长一行到来,晚餐按人头每个人分了一个荷包蛋。听了校长和梅先生的话,本不应该对一只荷包蛋如此用心,实际上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食物对人多么重要,也照见不同个性。有为了过瘾一口吃掉,有沿着蛋白修边,修到蛋黄停下,吃点其它东西后再小口咬蛋黄。还有人把它留到最后再吃,像最后的晚餐。

  和平时不同,我没让其他人出钱,一个人掏钱买了瓶白酒请大家喝。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太兴奋声音太大还是酒太香,居然有人要来和我们一起喝。看不见他的脸,身高只知道大概,听声音是个年轻人,关键是他带了一包切碎的猪头肉和卤豆腐干。因为多了一个人,又有下酒菜,我们没躺在床上。睡下铺的同学把他的藤条箱拿出来,架在两张床之间放猪头肉和豆腐干。伸手不见五指,知道自己的嘴在哪里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伸手就能抓到下酒菜,指头像长了眼睛,捉跳蚤不行,捉猪头肉一捉一个准。客人谈到前线,谈到贵阳大轰炸,我在宜山体验过,当时戏剧性极强,学生宿舍全部炸毁,一位神经受到刺激的同学,因为关在房子里没跑警报,巨大的爆炸和震动反而让他神志清醒。三位舍友无此经历毫无兴趣,加上喝得有点快,各说各话,满嘴英文(不无在客人面前显摆之意,我亦如此),微醺时感觉床也在说话,房间在说话。人呢,身体发软,思绪乱飞,有奇思妙想也有无序妄想。客人话也多,他不懂英文,却总想进入我们谈话的话题,因此格格不入,没人关心他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去,只知道他问了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学校有哪些器材,和外界联系用电报还是书信,苏步青教授的夫人到没到过器材室。印象最深的是他身上有股香味,很好闻。后来才知道这是上海白丽肥皂。

  炒豆君醉得厉害,发誓再也不喝了,劝我们也别喝,不能年纪轻轻变成酒鬼,酗酒不但伤身体,名声也不好。我立即赞成,不是怕染上酒瘾或者声名狼藉,而是没有钱买酒,我已经把一周的伙食费搭进去了,寅吃卯粮的后遗症明摆着,我得节衣缩食半个月。这天晚上本应聊国文,因为我们换了个国文教授。还没入题,睡我上铺的刘君说昨天拿猪头肉来吃的人喝得很少,他比我们清醒,似乎在搞秘密调查。炒豆君说,他问到苏步青教授和他夫人松本米子。问这些干什么?炒豆君想了半天说好像也没什么,他不过是随便问问。刘君说,他问浙大多少学生,多少教授,对教授的情况问得比较细,教授水平如何,有没有成家,学生喜欢谁,不喜欢谁,他们除了上课还喜欢去哪些地方。他问得这么细,新来的学监?间谍?操的是贵阳本地口音,像所有自来熟一样没有那么多顾虑和礼节,热情掩盖了知识浅薄的缺点(他连苏锥面都没听说过)。他平时显然比我们吃得好,当我们感叹好久没吃肉,猪头好吃时,他说你们吃你们吃,多吃点,学习很辛苦,需要营养。他的长相我们都没看见,不禁让人担忧甚至害怕,后悔贪吃贪喝口无遮拦,我们太傻太大意太没城府。

   四、我是一座山

   我是一座没有名字的人山,人们以建在山顶建筑来指陈我。当他们说黑神庙这个名字时,有可能指的是黑神庙,也有可能指的是我。对此我一点也不在乎,万事万物本来就没有名字,人为了区别它们、利用它们,于是给它们取名。造物主只负责创造,不负责取名。对那些没有建筑,也没被开垦,连悬崖也没有的山,想要一个名字比叫它长高一寸还要难。

  有名字的山犹如人中龙凤,在世上占比极低,那些被封圣的山,更是少数中的少数。某种意义上它们已经不再是山,而是以山的形象示人的神。

  有人以为,山和山之间比的是谁更高、更大。世界上任何一座山都没有这种想法,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是一座山,并不代表我想成为一座山,我的弟兄们也没有想成为什么的想法。一棵树是因为它想成为一棵树吗?不是,它本来就是一棵树。这是造物主的赋予,我心安理得,我就是我。我若高大,山下不可能有这个小镇。我若矮小,就不能被称作山。换句话说,我在这里已经坐落了三亿两千万年,等了一万年等来昆虫和飞鸟,等了两千九百万年等来走兽,等了三亿一千九百九十九万零九千九百七十年,才等来这个小镇。他们不来,我没沮丧过,他们来了,我也没有手舞足蹈。一切都是等来的,不是盼来的。本来不必说,我又没嘴,想说也无法说。说这些是想强调,等来一条河、一条路并不重要,等来一个小镇大不相同。小镇是人,有人才有小镇。

  我的西边是青岩西门,东边是青岩北门。城门为小镇所设,不是为我所设,加上地形所限,不可能以南北东西为轴搞建设。平原上的事情拿到大山丛中,必须入乡随俗,与此同时,大山丛中小镇友善的外表之下,也免不了小小的自卑,以及小小的刚愎自用。

  青岩的七月开始发烫,下旬又比上旬要烫一些。我对冷热一向不在乎,温差上百度才有感觉,一冷一热岩石有可能开裂。在人类看来惊心动魄的开裂,对一座山来说算不了什么,通过这种方式将一座山夷为平地,怎么也得几千万年。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只有地震或火山喷发才有可能将一座山彻底摧毁。平平常常的日子,温差怎么可能上百度。在树木和野草掩映下,我一个怪念头也没有,以入定状态等待着,等待让我感兴趣的事情发生。

  山与人最大的不同,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影响,相互伤害也相互成就。山与山互不影响,更无所谓成就,却也并不孤独。人之所以感到孤独并不是因为他们有脑子,而是可以到处走动,走动越多越孤独,走动让人身不由己,让脑子和身体时分时合。山不孤独不是因为不用思考,而是就这么坐着很舒服,舒服得忘记什么叫舒服,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所期待,有所珍重。从我是一座山那天起就开始等待,当然,我从来不急,等待的内容是什么也不太清楚,我毕竟没有脑子。等待用不着脑子,就像天空等待一片白云,雨滴等待一条河流,蝴蝶等待一阵风。

  当我感兴趣的事情发生时,我知道这是等来的,不是盼来的。

  我见过农夫,见过椎夫,见过匠人,见过出家人。他们还在山脚,我就感觉到这些人与我从前见过的人大不相同。走走停停,身段不软不硬,并不年轻,步履却也不沉重。只有不辞劳苦却又很少干重活的人才能做到。

  青岩虽是要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却很少到来,来黑神庙,更是从来没有。

  来吧,石板路发烫,来黑神庙乘凉,是极好的选择。

  他们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音调柔和,表情淡漠中透着自信。两位穿短袖衬衫,一位中式亚麻短袖对襟夏服,一位中山装,两位青布长衫。

  “光迪,这次国文考试,第二道题是文言文翻译:苞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殡殓母毕,自上归葬。灵帝遣策吊慰,封鄃侯。我对‘自上归葬’有些疑惑,既已殡殓,何来自上归葬。”

  “殡殓是给死者穿好衣服,做好下葬准备,但还没安葬。赵苞必须上奏朝廷后,才能将母亲和妻子灵柩送回老家安葬。过程很复杂,记录太简略。题目出自《后汉书·独行列传》。”

  “赵苞是什么人?”

  “赵苞是河北故城人,到任辽西郡,做太守,立即派人去老家接母亲和妻子,途经柳城,被鲜卑人劫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子被抓去做人质,进攻辽西郡时用车子拉着他们,故意让赵苞看见,逼他投降。赵苞悲痛号哭,对母亲说,你这个儿子的罪恶实在不可名状,本来打算用微薄的俸禄供养你,让你安享晚年,没料到反而招来大祸。母亲,我既是你儿子,又是朝廷臣子,大义不能顾私恩,只有拼死一战,否则没法弥补我的罪孽。赵母在阵前大声对赵苞说,儿子,我们各自生死有命,哪能为了顾及我而亏损忠义。王陵的母亲在汉使面前自刎,就是为了让王陵归汉的决心不要动摇,你做好你自己,不要管我。赵苞率部出击,大败鲜卑人,他母亲和妻子已经被鲜卑人杀害。赵苞上奏朝廷,请允许他护送母亲和妻子的灵柩回故乡安葬。安葬好后,他对家乡人说,吃朝廷俸禄却又逃避灾难,这不是忠臣;母亲被杀而保全忠义,这不是孝子。我哪里还有脸面活在世上。说完口吐鲜血死去。”

  “嗯,抗战正酣,出这道题看来是有深意的,出得好。第三道题,将现代文译成文言文,敌人已入挂形和死地。何谓挂形?”

  “可以往,难以返,曰挂。山高坡陡。上得去,下不来。季梁兄,你和德梦铁女士是已到山顶,还是正处挂形?”

  “哈哈,Ольга С.Демант(德梦铁)很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她还想将《红楼梦》译成俄文。”

  “这个计划好,季梁兄要大力支持。”

  青岩一带,“挂形”可不少。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他们说的德梦铁啊,原先给一位皮货商当翻译,精通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俄语、希伯来语,犹太人。1939年,希特勒发誓要把欧洲的犹太人全部消灭,她不敢回去,来浙大外语系任教,教授理工科学生德语。浙大理工科在湄潭县安顿下来后教法语、德语和英语,住王琎(字季梁)教授隔壁。王琎教授不但专业精深,还精通英语,国学素养亦非常深厚。两人情投意合的情愫已经被大家看出来。

  拾级而上,由于树木茂密,风被挡在外面,走到半山,众人已汗流浃背。只有山顶才凉快。山顶乱石林立,土质薄,树木矮小,修黑神庙时又砍掉不少。几位已是中年,明显体力不支,戴圆眼镜走在最前面这位很瘦却步履矫健,解释“挂形”的教授赞叹:

  “藕舫浑身是劲啊。”

  王琎教授提着胸前汗湿的衣服以便散热,佩服地笑着说:“校长喜欢锻炼。”

  竺可桢字藕舫。他没笑:“不是喜欢,是必须,从十八岁起风雨无阻,做事业,必须有强健体魄。”

  走到一半后坡更陡。我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对不常爬山的人仍然是考验。正是因为陡峭少土,才没人在山上建房子。为此有人感谢,有人咒骂。好在感谢和咒骂都是一种玩笑,就像有谁从青岩娶走一个漂亮姑娘,羡慕和嫉妒会有一点,但不至于怀恨在心。

  为了迎接贵客,青岩镇公所昨天派人对黑神庙进行了打扫,今天一早又派人去赵司买茶叶。赵司不远,康熙三十三年出了一位进士,名叫周渔璜。周渔璜参与过《康熙字典》编纂,任翰林侍读学士时,赠送康熙一斤二两赵司茶,康熙饮后怒赞:“品尝周公赵司茶,皇宫内外十里香。”(真是会夸)。从此着贵州宣慰使司“岁解本色茶芽一十一斤二两四钱二分五厘。”不搞整数,是因为按户摊派。

  贵客爬到山顶,茶已泡好。贵筑县县长率燕楼区长和青岩镇长到山顶翻平处迎接,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三位浙大教授,在这里住宿的其他教授还在上课。县长是一位军人,拍一个立正敬礼:

  “竺校长,是坐院子里还是坐里面。”

  “就坐院子吧,院子里凉爽。”

  黑神庙既不供佛也不供真人,供孟获,这个传说中被诸葛亮七擒七纵的彝族首领(其他地方供南霁云或刘本)在贵州享有崇高地位。这也侧面证明我所在位置很重要,是战略要地。不过,由于无人在这里念经、长住,由镇公所雇人维护打扫,工钱不多,这个人如果对神不敬,有可能敷衍了事,黑神庙有可能因此倾圮。黑神庙一旦坍塌、湮没、散去,我又将变成一座没有名字的山。

  当然,他们是有名字的,赫赫有名:竺可桢、梅光迪、苏步青、王琎、彭百川、钱宝琛、谭其骧、许侠武。认识一棵树即可认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离青岩历来有点远,现在近了,以后还会再近。

  五、我是侯庚辰

  从北门到南门大约一华里,往返走了两次,以校场坝为中心有四条正街,四条正街与二十六条小巷相连。回屋后画草图。小屋只有小方桌那么大一扇格子窗,还蒙了皮纸,白天不点灯连凳子在哪里都看不见。菜油灯,一个瓦樽,一个瓦碟,一根灯芯。物资紧缺,一切必须节俭,我只点一根灯芯。阳光对灯光的吞噬像大海吞掉一滴水,在屋子点十盏灯也不会被发现,除非走到窗边。每天一大早,屋子外面就会有一个小脚老太太拿着小扫帚扫地,看了一阵才知道她不是为了扫地,是为了扫地上的皂角花。第一天晚上坐在树下以为有皂角,其实只有树叶。皂角树正在开花,结皂角还要几个月。地上有花瓣、花粉、花萼,黄中带白。老太太把它们扫到一起后捧走花瓣,不要花粉和花萼。花粉和花萼被她铲到树脚,沤烂后给皂角树当肥料。皂角花可用来洗手洗头洗衣服,用时煎水,篦掉花瓣,褐黄色的水可做清洁剂。花粉花萼也可煎水,只是篦起来麻烦。我不用皂角水,我用肥皂。以前贵阳买不到这么好的肥皂,随着逃难到贵阳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来自江浙和两广的难民和机构,在上海广州能买到的东西贵阳也能买到。

  自去年底以来住进青岩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浙江大学一年级学生加上十几位教职员工,学生三百一十三人,男生二百八十人住慈云寺,女生三十三人租民房。上课在迎祥寺,图书室办公室在龙泉寺,实验室和单身教职工宿舍设在黑神庙,带家属的教职工住圆通寺。迎祥寺与慈云寺相距不到百米,足见校方对学生的关爱,让他们少走路,多读书。迎祥寺到圆通寺两华里,老师们每天要走四趟,每次最快也要十分钟。而黑神庙在北门与西门之间山顶上,一步一歇爬上去也会冒汗。

  另一拨是贵阳第一次轰炸后,有一帮身份不明的人从贵阳搬到青岩,分散在本地居民家中,二十余人。从穿着和行为上看,他们不像生意人,也不像达官贵人,什么也不做,却又衣食无忧。

  据二号捉鬼人报告,不应再把苏教授的日本夫人作为重点怀疑对象,她没去过器材室,器材主要是用于化学、物理实验,没有发报机,那位走街串巷的老者反倒更可疑,他才是重点。我觉得不对,她不一定用发报机,传递情报方法不止一种。她到青岩两个月后,日本飞机轰炸了照测总队。我叫他继续调查,不完全因为她是日本人,而是她和一般女人不同,上过大学,作为教授夫人和母亲,这恰恰是最好的掩护。你越觉得她不像,越有可能就是她。

  五号捉鬼人工作做得很细,已把青岩每户人家情况摸查清楚,包括他们有哪些亲戚,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可疑。我叫他协助二号捉鬼人,白天晚上盯住教授夫人,同时查查她给谁写过信,与哪些人交往频繁。我已报告司长,请他从外围调查,和她有关的人中,有哪些人在军中任职。

  小镇上的商铺饭铺作坊皆小本经营,古镇居民又以布依和苗族为主,喜欢娱乐,斗鸡斗鸟、游方唱山歌,心智活动非其所好,和全由汉人组成的乡镇(特别是边远乡镇)大不相同,汉人的苦恼特别多,他们总是神情忧郁,仿佛这是持家的秘密,非这样不可。多少有点家财,又认识几个字的汉人是最忧郁的人。他们似乎从来没轻松过,没高兴过,听别人唱山歌都会皱眉头。

  本地人确实不大可能给日本人提供情报。比如我的房东,全家就她一个人。她生了十一个孩子,养大五个,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嫁到贵阳,一个嫁到定番,两个儿子在镇上。老伴去世后也不愿去和儿子住,“不自由。”她的铺子里只有四样东西,灯草、菜油、皂角、皂角水。她的皂角水有皂角花水,也有皂角水,加无患子一起煎。大多数人像她一样简朴又自在地活着,做间谍的可能性极小。

  自春节开始,为了治安,行摊不进城,在北门斜坡上摆摊。多是附近村寨农民,卖鸡卖鹅卖蛋。跑江湖卖打药算命的有十来个。最显眼的是两个说书人,山东口音,他们唱时下最流行的《松花江上》《大刀进行曲》《毕业歌》暖场,然后一个对着人群说岳飞,一个人当助手负责收钱。他讲得很不错,有讲有唱,把岳飞抗金和当前抗日结合起来。他唱时,助手拉胡琴。听众越来越多。讲到精彩处停下收钱。助手走了一圈,把装满角票的纸盒拿到树下清点,点完后说只有两块钱,还差三块,要收够五块才能接着讲。说书人等待着,抱拳打拱,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今天,你们既是我衣食父母,也是我朋友。有人喊:拿去。助手接过一看只有两角,大声嚷道,“还差两块八!”又一个人站出来,“拿钱去。”一张两元的钞票。“还差八角。”助手嘟囔。我出了一块钱。助手高兴地宣布:“够了,多了两角,下回少要两角。”如此耿直,果真山东人。

  北门下面有个测字摊。摊主四十来岁,有人测字递上两角钱,拿过一张测字纸,把心头出现的第一个字写出来交给他。他便开始测算。没人时看《易经》,一部快成油渣的线装书。有人围过来又不出钱,他便讲故事。讲状元赵以炯四岁能诗,五岁发蒙,光绪五年与三弟赵以炳、侄子赵湘洲同年中举。光绪十二年和四弟赵以煃同中进士,赵以炯夺魁,是云贵两省第一个文科状元,中状元后授职翰林院编撰,两年后任四川乡试副主考,三年后出任广西学政。为了显示知识渊博,非普通测字先生,他还顺口吟诵赵以炯的诗:一上上到赵家楼,目击江翰气横秋。眼前若无三山堵,看破江南十二州。

  “诸位,这是赵以炯第一次应试失败后写的诗,不气馁,振奋放眼量,从头再来,日日挑灯夜读,终于朝为田舍郞,暮登天子堂。诸位,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麻绳单找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一半是命一半是运,早知道才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天下事,在下虽不敢说知道得归归一一,关系诸位命运的事呢,可写个字让在下测一测,试试看,考考我,看我说得准不准。”

  他说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掏钱,我都替他感到尴尬。出于同情,我掏了两角钱。拿过纸和笔,不假思索写了“菓”字。拿纸片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对面箩筐上插了块纸板,有“时鲜水菓”四个字。也就是说,它不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是像牛顿的苹果一样偶然砸到我头上。

  “先生问什么?”

  问什么?我没什么可问的呀。他看着我,其他人也看我,我在慌乱中答非所问也不想对自己负责似的说了两个字:前程。

  “前程好,前程好,前程是财气福星都问嘛。”他将纸片卷起来,只给我们看“艹”字头,“先生是出门人吧,二十几岁出门,正是好时候。你们看,他写的这个字上已经清清楚楚。”顿时,所有人为之折服。“不过呢,”他展开整张字条,“你们看,东不像东、北不成北,所以呀,你的前程在西南。哪里是西南,贵州就是西南。”我觉得有点牵强,他再次卷起纸片显出“田”部,“这个嘛,本是指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可是天下有二日,地有二王,二日不出,二王不并立,天下还得乱,先生还没出运,还有厄运纠缠。”我以为他指的是抗战一时半会不能结束。倒过来再卷,亮出“木”部,“独木不成林,先生官位还没显示出来。”我的脸一下红了,到目前为止,我确实是个小职员。他用一个指头遮住捺,放开后再遮横,以惋惜的口气说,“财是有一点的,不像有大财,有些小财。”我觉得他把我看穿了,脸上不服,心里不得不服。他为了安慰我似的哈哈一笑,“小财更重要,小财是长流水,大财伤身,谢谢先生帮我开张,祝你天天进财,月月进财,年年进财。”

  这话太虚伪,听着却很舒服。

  我确实为他开了个好头,一时有五六个人摸出钱,抽过一张测字纸,写出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字。其实都是想了想,并非真正的第一个字。念过书的才能写字,不识字的人大多绕道而行,不识字又天性洒脱的人请人代写,嘴里说出的字出人意料,有个拎了两条鱼的请人写了个“卖”字。

  “问什么?”

  “天气。”

  “卖字谐音是迈,只要迈出家门天就放晴。卖字为续无丝,不能继续,是说晴不了多久。”

  别人问他为什么测这个字,他说他今天来卖鱼,一下就想到这个字。靠打鱼为生,所以关心天气。

  又来一个急性子,说他没上过学,但不求人帮他写,他自己写,写了个“一”字,像一条肥硕扭曲的毛毛虫。他不知道问什么,乱问。测字先生皱了皱眉头:一字是死字的第一笔,是生字的最后一笔,死已开始,生不再有。一字是十字的一半,若有事,应发生在十月。再看字形,一字两头空,家人和住宅有可能不得安宁。急性子听到这里脸色煞白,知情者小声传话,他的独生子去年十月下河洗澡淹死了,他女人伤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

  我听到这里移步到城门。站在城门楼上看集市看风景,居高临下让人惬意,这或许正是那么多人向往高位的原因。春风吹着我的脸,我愉快地感觉到世界如此美好。青岩堡后面两座山像两只圆滚滚的狮子昂首向南,我想骑上去,然后在它屁股上抽一鞭,去寻找真正的西南。一只老鹰在青岩堡上空盘旋,这种让人恶心(因为吃老鼠)又敬佩(因为飞得高)的鸟从不把人放在眼里。青岩堡、涟江、狮子山都在它监视之下,能在千米高空盯住猎物。就单项而言,任何一种动物都有可能在某个单项上超过人类。我常常想,如果不做人去做一个动物,做什么动物好呢,一一比较后,都有我不能接受的一面。去当猫吧,我不喜欢捉耗子,去当狗吧,想到吃屎就作呕,当匹马呢,被人骑着也难受,变只鸟儿吧,我又不喜欢吃虫。这些猫猫狗狗有没有想过当人?或许根本就不想。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它)能想到的是成为他(它)自己,不喜欢自己的人和动物毕竟很少。

  集市上这些人,我没发现可疑之处,他们那么在乎自己的生意,为一个小钱斤斤计较。我不责怪他们。这和在地里拼命干活没有本质区别,并且更需要智慧。他们喜欢钱,用正当的方式谋取,比那些没有能力或别的原因赚不到钱而说不喜欢钱的人更真实。我的父母也是这样生活并养活一大家人的,如果这样做不对,作为儿女也不配活着。

  城门里,西侧紧贴城墙的是真武宫,原先是乡村师范学校,刚搬走,腾给浙大招收先修班。浙大学生对此很期待,希望可以在先修班兼职赚点生活费,我忍住没告诉他们,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修班只打算招收二十人,而浙大一年级两百多人,最终获得兼职的人只有两三个,并且是给最需要勤工俭学的学生。我对他们的处境既同情又嫉妒,和他们喝酒时(我一口也没喝),他们不无自得地一会英文一会微积分,生怕我不知道他们正在读大学。年轻人在陌生人面前自负一点可以理解,如果一开始的自负带一点点憨气,后面会越来越可爱,我喜欢他们有学问又有激情的样子,喜欢他们说到国家民族时激昂的态度,他们天赋异禀,意志坚定。也喜欢他们与我坦诚相见,不喜欢胡扯,不知道什么是谎言。我告诉他们我是中心小学教员,他们信以为真。确实有这个小学,是青岩中心小学,在赵公专祠,专祠里除了中心小学还有卫生事务所。

  只要些许努力,我也可以上大学,大夏大学迁到贵阳时动过心。司长说我已经是高级职员,有可能提拔我当科长,在上大学和当科长之间,我选择了后者。人生就是选择,还是选择本身就是命运,答案是看你想要的是什么。想要不一定能得到,不想要的有可能到来,这才是命运。这个问题长期纠缠着我,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顿时无比轻松。明白这一点,我相信对于我的工作也有帮助。无论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只要他在正常状态下采取错误举动,说明不是出于选择,而是受到了干扰,有可能是情绪,也有可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平的河床才会激起浪花,被挡住的风才会发出声音。

  太阳偏西,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慈悲的小路带他们回家,小路弯弯曲曲,油菜花让他们时隐时现。看到这一幕,我在心里感叹,这样的人间,有谁不爱呢。附近村寨多是苗人和布依,他们天性快乐,边走边唱,饭养身歌养心,这是多么安逸的生活,哪里是油印材料里说的“蛮风遗存”。

  五号捉鬼人报告,昨天晚上有人看见教授夫人去过迎祥寺,去了很久才和教授一起回家。我抑制不住兴奋,叫他注意隐藏,不要让她发现,拿到证据后立即逮捕。

  油印材料已读完,日本人不但知道我们铁有多少,铜有多少,锑矿有多少,水银有多少,石膏有多少。还知道贵州所有县市,有多少人,有几条街,汉人多少苗人,多少其他民族,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寺庙多少学堂多少,水牛黄牛骡马多少,鸡鸭鹅多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一家一户去数吗?连方言都有研究,相因是便宜,嘻尔白痴是嘻嘻哈哈不认真,撞鬼是运气不好,黢妈黑和黑黢妈孔都是一点亮光都没有的意思,毛辣角是西红柿,丁丁猫是蜻蜓,猫菜是警察。

  读油印材料很累,因为总是被他们如此详细的调查气恼,不如读《拂晓报》轻松。这是没收来的报纸,我拿油印材料时悄悄拿了几张。

  六、我是苏步青

  当我告诉我的学生“只有看懂锥面和曲线在微分几何中的美妙,你才知道数学有多迷人。”他们不解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教授,你是在说梦话吧。”进入数学王国需要天分和勤奋,但最重要的是要像鱼一样游进去,看清水下世界的全部,而不是误打误撞。那些了不起的大师,达布、高斯、欧拉、庞加莱,无一不是通过对微分几何的理解获得最大的快乐和自由。高斯平时肝火旺,动不动就发火,家里人看见他就像老鼠见到猫,可他一旦进入曲面和投影研究,一千只蚊子叮在身上也不会让他发怒。有个玩笑说,他从来不用拉格朗日乘数法(这是一种数学优化算法,引入拉格朗日乘数,将有约束的最优化问题转化为无约束问题,从而简化求解过程),因为对他来说,数学中根本不存在约束条件。数学不但是科学的皇冠,还是最自由的国度,在这个国度获得的自由,在人世间永远不可能获得。

  我这样说并不是要他们只对数学感兴趣,不去重视其他学科,而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对数学的兴趣来自哪里。

  说到做梦,最近还真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母亲担忧地叫着我的小名,叫我好好把那本书读透,以便将来谋生。我着急地问她什么书,她也说不大清楚。父亲笑着说,这是一本讲风水和命相的书。醒来后想着这事,感觉如释重负。这不是我要看的书,是父亲的书。那是光绪在位晚期,我父亲因为长年操劳,干活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力气,躺下浑身疼,尤其是春天绵绵细雨,他感觉每根骨头都在发霉、发痛。他和我母亲生了十三个孩子,八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在襁褓中夭折,只有四个还活着。四个也让他发愁。老家平阳是丘陵地区,溪流林木茂盛,风景秀丽。但风景不能当饭吃,父亲十岁开始干农活,泥里水里苦了几十年,不但发家无望,连养活一家人都难。现在力气被榨干,再也无力从事繁重农活。绝望中,听从母亲劝告,学习看风水和算命。论学习刻苦,父亲真是异于常人。他从没上过学,却颇能识得几个字,毛笔字写得不错。他有空就在私塾外面旁听偷学,别人念一句,他念一句,回到家就着一根灯芯写字读书,白天再向人求教。从少年到中年从不间断,挨了无数次白眼,竟把《三字经》《百家姓》《古文观止》烂熟于心。这让他改行看风水有了基础。我忘了我当时几岁,父亲读风水书时,我听得出神,不是风水书有多好,其实我一句都听不懂,是因为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听见鸟叫鸡叫都要学几声。为了早点给人看风水挣钱,父亲读得很辛苦,我都能背了他还不能背。看着远山,我可以自豪地告诉母亲,我的前程没有问题,生活的困难不过是因为战争。母亲的担忧,大概是因为她感觉离我太远。她去世已好几年,平时很少梦见她,她现在离我岂止千里万里,那是无法测量的世界。或许,数学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数学可以描述整个宇宙。

  描述,这是现代数学的精神之一。我的学生之所以没感受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数学真正的乐趣。这些乐趣不是完成作业,不是为了考高分,更不是为了就业。这是没接触过现代数学的人的弱项,不解决好这一点,要想在这个领域有所建树是不可能的。当年,我以优秀成绩考进东北帝国大学,以为只要好好学习,总有一天可以攀上数学领域高峰。刚进数学系的人,都需要解决一个问题:数学是什么,什么是数学。这不是一个统一的答案,得像修行人一样各自去领悟。开学第三天,老师用一个下午让我们做题,他留下题目就离开,什么也没说。看题目并不难,不懂为什么没人敢坐第一排,我心想这有什么呀,你们不坐我一个人坐。用两个小时把题目全部做完。老师来了,他首先看我做的题,一边看一边摇头,最后说,“这是什么玩意,这不是数学。”

  我痛苦地发现,我在工科大学学的数学不合格,不符合现代数学精神。要搞清楚数学的现代精神,不可能像禅宗修行者那样顿悟,至少我没做到顿悟。我是通过广泛涉猎,通过一天又一天刻苦钻研,才终于知道数学的现代性是什么。当我在仿射微分几何方面做出一点成就,以一般曲面构筑出一个仿射不变的4次(3阶)代数锥面,包含2条主切曲线,3条达布切线,3条塞格雷切线和仿射法线等等,都可以由这个锥面和它的3个根尖点直线以美妙的方式体现出来,形成一个引人入胜的构图。数学界将这个成就命名为“苏氏锥面”,报纸和杂志大量报道,说我为这个领域做出了显著贡献。我没有觉得这有多么了不起,更不会沾沾自喜。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事先对数学现代性的理解,这个成就不可能产生。

  那是我在东北帝国大学学习的第二年,初雪在帝国大学上空飞舞,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刚考完试,觉得无聊。我对瑞雪、春雨、明月、星空这些自然现象,不像其他人那样有那么多诗意的快乐。来图书馆没有特别意图,像有些人进咖啡馆茶馆,双脚顺从无意识安排,什么也没想,直到走到图书馆门口才发现自己来到图书馆。这种无意识的顺从是惬意的。只有一个管理员,她示意我随意。当我准备走进数学书籍陈列室,看见历史图书室门口立了块牌子,是高斯的德语手稿,我对德语不是很懂,但我能看懂公式和符号,他的书写习惯和涂改让我震惊,仿佛站在这位大师身后,看着他流畅地计算。这是多么奇妙的感受。通过旁边日语说明,这是高斯用数据分析方法,以正态误差分布为基础的最小二乘法,计算谷神星轨道的手稿。突然间,我热泪盈眶。

  我明白了,数学的现代性不仅是一种计算工具,更是一种思考方法,微分化繁为简,改变了传统数学思维模式,这对人类必将产生空前绝后的影响。微分是完全不同于从前的计算和思维系统,不懂的人觉得非常深奥,懂得的人如鱼得水。越想越激动,感觉特别幸福。这幸福太突然太大,我哭出声来。管理员不解地看着我,我没管她,一个人放声大哭,心里一遍一遍地感谢这位大师,他让我获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巨大的快乐里似乎还有一点忧伤,仿佛从此将与孤独为伴。意识到这一点,觉得孤独也是一种幸福,它将指引我找到崇高的永恒的意义。

  我曾在教室里把这段经历讲给学生听,讲完后问他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们回答道。但语气和表情无法让人信服,他们不可能明白。

  我其实不该讲,没必要讲。当时就没告诉任何人(后来告诉米子,已是相识后第二年),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讲述当时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依然热泪盈眶。这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是灵魂被颠覆后的豁然开朗,他人无法理解我的心路历程,自然也无法理解我为什么那么激动。

  我工作一向努力,而且总是高高兴兴。有人以为是因为我成名早,是著名教授,发表的论文多,说我有美满的婚姻,甚至说是因为我娶了一个漂亮女人。我不想解释,越不解释,这些人越把荒谬的推测当真。有意思的是,有人不过是瞎猜,对于我到底为什么总是兴致勃勃并没太大兴趣,信口说说而已,经过集体加工,最后作为“事实”笃信不疑。

  有人强调天赋。我承认天赋非常重要,任何一个行业,即便手艺人,最成功的人莫不天赋异禀。天赋如同劈柴的火性,理论上所有的柴都可以燃烧,但油性不同,干湿不同,密度不同,就是天赋不同。劈柴天赋不同,燃烧值也不同。我觉得他们没有意识的一点,是把天赋引发出来的功夫,也就是教师的作用。我对数学的兴趣,如果不是杨霁朝和洪彦远两位恩师开启,恐怕我会从事其他职业。在省立十中上学时,教国文的老秀才说我的作文有《左传》笔法,将来可当文学家。上中学二年级时,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杨老师教我们数学,他带我们测量山高,计算田亩,设计房屋。原本枯燥乏味的公式、定理,从他嘴里讲出来特别活泼,我在欢愉中深深地爱上了数学。洪彦远老师是校长,毕业于日本高等师范学校数学系,杨老师调任物理课后,洪校长亲自给我们上数学。一个人的兴趣或者说天赋被点燃后,只需老师用火钳轻轻一拨就能燃起熊熊大火。教学过程中,我尽量充当拨开天赋的火钳,而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勉。这不但让我赢得了学生的尊重,也让我腾出时间进行自己的研究。当有人愚蠢地问学数学有什么用处时,我告诉他,流浪汉和无赖才会说这种话。

  我不常在青岩,第一次来就喜欢上这里。搞数学研究不像物理化学需要实验室,我只需要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凳子可有可无。从省立十中到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到帝国大学,再到回国后任教浙大,三十年来无一事不幸运。浙大一年级迁到青岩后政府实行宵禁,物理和化学实验只能白天做,白天可以点灯。特别幸运,迎祥寺后面有个山洞,不大不小,晚上在里面点灯,可以安心地搞我的射影微分几何。洞虽小,却不能限制思维。在小小的山洞里就可丈量世界,这是搞数学的人才可享受的乐趣。

  米子有时会送夜宵来,食物匮乏,她费尽心机才能弄到一点吃的。这个学期结束,全家搬到湄潭去,湄潭县城海拔910米,适合作物生长,我已选好一块地,到时种芋头和土豆。小时候帮父亲车过水,插过秧。我告诉米子不要担心,还有三个月,到时全家人不会挨饿。米子说,先生不要想那么多,这是你夫人的事务,你不要分心。“米子啊,”我在心里想,“温柔的米子,坚强的米子,我们在一起已有一万零七天,在这一万零七天里,我们的爱更牢固更饱满更丰富,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松本米子,我爱你。”有一天米子送来半碗红薯糖,她向邻居学习用红薯和麦芽熬制的一种凝胶似的浓稠饴糖,要用筷子挑起来才能送到嘴里去。我正专注于线性算子和线性映射中的数学关系,一手端红薯糖,一手端桐油灯。米子安静地坐在洞口,等我告一段落后一起回家。她坐了一阵进来问我怎么还不吃。我看了看手里的灯和碗,觉得没办法吃呀,两只手已被占用,没法拿筷子搅糖。她说哎呀,你放下油灯就行了呀。确实,我没想到这一点。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学校工作半日,叫米子下午来青岩,和她一起走走,看能不能买点带肉的骨头,孩子们半个月没喝肉汤了。青岩卖肉是把猪倒挂起来卖,从脖子往上一块一块开始切,卖到最后肉越好,而骨头和内脏很便宜,买的人也少,下午又比早上便宜,早上比肉便宜一半,到下午有可能便宜一半的一半。屠夫我认识,或者说他认识我。我平时很少上街,米子带着孩子们到青岩的前一天,我第一次上街,就是为了买肉。我买肉时,屠夫以挑衅的表情看着我,说,大教授,给猪称重太麻烦了,乡村一般都没有大杆秤,去乡下买猪,我得自己带秤去,大杆秤光是秤砣就有五斤,还要把猪捆起来才能称,你不晓得有多老火,你既然是教授,能不能研究个简单办法,让我轻轻松松就得出一头猪的重量。这是一个简单的曲面计算,我当时就把公式给他。

  猪重(市斤)=(胸围×体长÷系数)×2

  胸围和体长单位是厘米。系数目测肥瘦即可,肥猪系数为142,一般肥为156,不肥为162。系数是关系量化,是程度和比率,所以不可能准确到一斤一两,误差在三斤左右,对一个卖肉的人,已足够准确。

  胸围和体长用裁缝的皮尺丈量,胸围指的是肩胛骨后方,体长是两只耳朵中间至第一节尾巴骨。

  国内很少有以厘米为刻度的皮尺,很多裁缝甚至只会用直尺。我让学生用帆布给他做了一根,一百八十厘米,天下应该没这么长的猪。

  我平时走背街,这天走中街,早上和米子约定在中街见面。屠夫远远看见我,“大教授、大教授。”不知道屠夫的声音是不是都这么大,大得可以震落屋瓦,从他嘴里飞出一枚炮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我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非常尴尬。他迈着大脚板啪嗒啪嗒向我跑来。

  “大教授,吃皮了吃皮了,你让我吃皮了。”

  他这么兴奋,吃皮应该不是坏事。后来,当一位方言讲习所的年轻人想来邀请我去讲课,我婉转拒绝了。把方言用汉字写出来就能交流,各地发音不同而已,温州方言足够多,我更愿意学习发音和书写都完全不同的语言。

  “你教给我的办法硬是安逸,一开始误差两三斤,三四斤,后头发现是我眼光的问题,估肥瘦时出差错,最近只相差一两斤。哈哈,太准了,用大杆子秤称,把猪吓得又是屙尿又是屙屎,同样有好几斤误差。”

  口音的原因,我听懂大半。

  “你不晓得,我真的吃皮了,哪个杀猪匠要这个公式,非得给我一壶酒我才会教,哈哈。最近怎么没见你来买肉呀,我每回都留了一块好肉,你不来,最后才卖。”

  有人大声喊:买肉,不卖了吗。

  他扭头回答:等一下,慌个……乌龟。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是在我面前,一定是比龟更粗俗也更便于他们理解的词。这有点像代数。

  “走,我割块肉给你拿去吃。”

  我告诉他,我只是随便走走。

  “走走也要吃肉呀。”

  为什么屠夫的性格都这么爽快?大概是不喜欢听猪没完没了哼哼。

  米子对时间的概念如同素数的概念,素数除了它本身,不能被其他自然数整除。我提前两分钟离开迎祥寺,是想到北门接她,我被屠夫纠缠,却也恰好让我和她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米子微微低了低腰。

  “用什么和骨头一起炖?我刚才看到有南瓜卖。”

  “先生不用操心,我已准备好,用猫豆。”

  望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我歉意地点了点头。

  屠夫从猪屁股上割了一大块肉,我不常买肉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肉。米子给他钱,他坚决不要。米子说,如果你不收,那肉我不要了,请给我一点骨头。屠夫砍了两根大骨,狡黠地说,骨头钱他收,肉钱绝不能收。米子付完钱鞠了一躬。

  屠夫吓了一跳似的:“哎呀,我是个粗人,哪里受得起这种大礼。”

  他想从案板后面转出来还礼,不料把剔肉刀碰落到地上,天哪,幸好没落到脚背上。我叫他不要动不要动。他像冷静下来的小学生站着不动,笑了笑,热泪盈眶。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浙大迁到建德时,学校举办大型运动会,有位学生代表发言前向主席台上的人鞠躬,他身后的同学抑制不住笑起来。当他转过身,对着全体同学鞠躬,操场上所有同学严肃地沉默了。我当时想到的是切线定理,一条直线若与一个圆有交点,且只有一个交点,那么这条直线就是圆的切线。人心也有一条切线,这条切线叫感恩。

  我让米子先走,有了肉,正好可以请国文教授来一起吃饭。她去年才来浙大,教学经验不足,今天又被一帮学生捉弄,他们放了只母鸡在讲桌抽屉里,拿粉笔时母鸡突然飞出,把她吓得面红耳赤。她下课后来找我,想辞职。请她吃饭,劝她打消辞职念头。米子听说后很高兴,说可以加个茴香炒鸡蛋。鸡蛋还有两个,茴香可以找田婆婆要,她在屋后栽了一排。

  国文教授很感动,说一会就来。我回头小跑,米子还在原处等我。

   七、我是一块肉

  我是夫人手上那块肉,她拎着走了几步后,教授接过去,微笑着拎着我回家。你们知道吗?我没料到我这么受到尊重,尊重一词也许不适合我,说重视总是可以的吧。当我还不是一块肉,还是那头猪身上的一部分时,没人把我当回事(不可能有人看到我就想咬我一口),甚至连那头猪也没人当回事。这真是奇怪啊,那头猪在出生时,喂养时,买卖时,没有人为它动过情。这样说有点笼统,把它从小养到大的妇人,天天喂它,有时还为它不在规定的角落拉屎骂过它。当它绝望地叫唤着,被强行塞进竹笼,只有她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泪。类似场景,她一生经历过几十次,直到她拎不动潲水桶,她才不再为猪流泪,可她从没有站出来说不准卖它不准杀它。我这样说,是就事论事,没有谴责谁的意思。作为一块肉,我和那头猪从理论上讲不是同一种物品。我从它身上来这是事实,但谁也不会把我当成一头猪。趁教授还没把我拎回家,容许饶舌几句吧,再过两个小时我就不再是一块肉,而是其它。屠夫把我变成一块肉时起,我在人的眼里陡然有了身份和地位。屠夫决定把我送给教授夫妇时,我不但是礼物,还是屠夫心尖上的一小块肉。他不可能把心尖上这块肉割下来,于是我成了替身。你若问我快乐吗自豪吗,我只能如实告诉你,这很无聊。你问一块砖砌在狗窝里好还是神龛上好,这就像问一个人,他是早上喜欢自己还是晚上喜欢自己。屠夫把我变成一块受人重视的肉,我应该感谢他吗?不可能,太阳把鱼塘里的水晒干了,小鱼终于不再为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大鱼心惊胆战,难道小鱼应该感谢太阳。教授和夫人看到我时,他们对这块肉的渴望和不想白白拿走的清高让我肃然起敬。那么一位有学问的教授,那么一位优雅的夫人,为我这样一块不值一提的肉心里产生那么多小心思,惭愧,本肉惭愧,实在惭愧。夫人拎起我前,先用芭蕉叶仔细包裹,在芭蕉叶上捆扎稻草。她这样做不是为了讲卫生,而是拎着一块光肉穿街过巷有失礼义。当然,对那块骨头也进行了包裹。这块骨头受到重视程度无法和我相比,虽然它是一块不错的骨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何况我并不因此感觉光荣,都是一块肉了,还在乎赤身裸体吗。

  我一直在说一块肉,我说的是一块猪肉,“肉”不加定语,人们知道说的是猪肉,而其它肉必须加上牛羊鸡鸭鹅鱼虾,至于果肉、土肉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所以世上只有两块肉,一块是猪肉,一块是其他肉。

  猪肉又名豚肉,是猪科动物家猪的肉。猪肉中的抗生素是牛肉的5倍(他们说到某种东西时,一定要拿另外一样东西作比较。这世上,任何一种东西都有其独特之处,都是其他东西无可比,这种比较与其说是为了说明某种东西好,不如说是词穷)。一本大书上说,猪肉,味苦、微寒、有小毒。有多少人吃出猪肉的苦味了呢?小毒,五谷杂粮都有小毒,它们本来想用这点小毒保护自己,吓退敌人,哪知吃它们的人根本不在乎。李时珍说,北方猪肉味道不浓,煮后汤汁清淡,南方猪肉味道厚重,煮后汤汁浓稠,毒性尤其大。凡是白猪、花猪、四蹄皆白的母猪、病猪、黄膘猪、米猪都不可以食。黄膘猪煮后汤发黄,猪肉中有虫卵。猪肉与生姜一起吃,会导致皮肤长水疱、火疹。与荞麦一起吃,会使人毛发脱落,患风病,与葵菜一起吃会使人喘不上气。与百花菜、吴茱萸一起吃,会发痔疾,与香菜一起吃,会使肚脐溃烂,与牛肉一起吃,会生虫,与羊肝、鸡蛋、鲫鱼、黄豆一起吃,会使人滞气,与乌龟、鳖肉一起吃,会伤人。煮猪肉时,加入皂荚子、桑白皮、高良姜、黄蜡,就不会使人发风气。用旧篱篾烧火来煮,会很容易煮熟。猪肉可以抑制结石,解热毒,还补肾气虚竭。

  你若信他的,连米饭都不敢吃。大米有可能含砷,有可能有黄曲霉素。达官贵人可以不吃猪肉,平民不可能不吃啊。这是他们用量最大,来源最方便的营养品。

不可能人人都喜欢猪肉,这是当然。据说赵匡胤就不喜欢,觉得猪肉配不上皇家高贵气质,不准猪肉进御厨。有样学样,无样学世上。民间(好像自己吃得起其他肉似的)跟着整,猪在宋国差点绝种。还有明朝朱厚照,自己姓朱,出生那年又是猪年,登基后颁布《禁猪令》,不准杀不准养。

  有人不服,一般人不服也就算了,苏东坡是个有脾气的人,严重不服,发明东坡肉不说,还写了《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通俗易懂,和猪肉在世间的形象灵犀互娱。

  那么问题来了,应该感谢赵匡胤、朱厚照,还是应该感谢东坡先生。感谢前者有可能绝种,感谢后者又要挨刀。悖论就是真理,真理就是谬误,谬误让猪左右为难。猪肉在人间沉浮,人在命运里沉浮。

  孔子说,色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色恶,都变质了,当然不吃。不生不熟,也不能吃。不新鲜,可以不吃。割不正和佐料不对也不吃,我的个……算了,我哪有娘。

  如果不是家境好,哪敢这不食哪不食。难怪有人意不平,说孔家不愧为全国一号地主,一号贵族。

  算了,还是算了,一块猪肉没资格讨论这些。

  教授和夫人拎着我走在街上,素朴的人看见,以祝贺的口吻打招呼,苏教授,今天打牙祭呀。教授满足地回应,是呀,今天打牙祭。教授向夫人解释完牙祭的意思,又有人问候,教授,今天的肉好多钱一斤。教授顿时尴尬,他根本就没问,因为无须问,屠夫既然决定送他,不可能告诉他价格。这人也真是,为什么不问骨头多少钱一斤。教授支支吾吾(他平时从不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哎,忘了多少钱一斤。问候的人不但不责怪,还啧啧称叹: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根本不管价格。教授听了不知如何回答,就像这是个比微分还难的难题。前几天竺可桢校长来青岩视察浙大,在当晚日记里写道:“自办伙食,每月十四、五元,不如宜山八元一个月好。米价每斗(36斤)6块5角。先修班拟招二十人,膳宿自理,没有贷金。”教授若是见过校长日记,以他聪慧的头脑,一下就能计算出猪肉价格。

  他们走出北门,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集市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三条狗在寻找有可能的食物。能有什么呀,几粒爆米花,碗耳糕碎片,运气好或许能找到米粒那么大块红糖。当它们看到我,不禁升起觊觎之心。教授知道夫人怕狗,叫她走前面,他其实也有点怕,此时为了保护夫人和我,捡了块石头壮胆。这些土狗身体不大,脑袋却很聪明,教授手里没有石头,它们也不一定能抢下我,有了那块石头,成功率更低,悻悻追逐着离开。教授和夫人松了口气。我什么也不怕,不怕痛,不怕咬。能得到教授的保护,我还是蛮开心的。这不是虚荣心作祟,是作为一块肉应得的尊重。

  他们走到姚家关,孩子们簇拥在涟江河边(他家孩子真是多)。夫人看见后大声喊,叫他们不要过河。桥太窄了,三根原木并排,一共九根,中间以两个井字架支撑。孩子们哪里听得清楚,反倒以为叫他们过河,这可把夫妇俩吓坏了,连我也跟着紧张。她小跑了过去,把孩子们堵在桥头。夫人把我和骨头哥交给两个大孩子,抱起最小的孩子。不动明王看见这场景都会露出笑容。不是我吹牛,这里头至少有我一半功劳。

  到家了,全家人都为有了我和骨头哥高兴。他们家的灶是独眼灶,在青岩非常少见,青岩多数人家是三眼灶,少数人家两眼灶,一头靠墙,另一头弯向灶房中间。据说柴灶原先是长方形,弯成这样是挨了雷公耳光。路有路神,灶有灶神,灶神是神界职务最低的神,低到泥土里,他只能管灶房,灶房之外都不归他管。职责是监视主人一家是否珍惜食物,是否把脏东西放到锅里煮。有一次,一个女孩去亲戚家吃席,承诺给不能同行的母亲带吃的回来。姑娘带了三片肉和一块黄糖糕,跳过檐沟时不小心掉到沟里,她嫌脏没捡起来。灶神知道后立即上天报告,说母女两个糟蹋食物。他还没返回人间,母亲已捡来洗干净吃掉。雷神来到这户人家,说灶神诬告好人,一耳光扇过去,灶神忙往柴灶里躲,从此青岩一带的柴灶不再是长方形,而是一头方一头变圆变弯。这个故事里孰是孰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肉不但在人间受重视,在神界也受重视,没听说过有谁为一头猪挨耳光嘛。

  夫人把骨头哥洗干净敲断放锅里,煮出油来再放猫豆,肉则被她放盐煮半熟,切一半今天吃,另一半明天吃。茴香炒鸡蛋很简单,鸡蛋炒至熟把切碎的茴香放进去。

  夜幕降临,浓烈的香味反向扑出去,夜色越重香味越浓。

  “你们知道猪是吃什么长大的吗?”教授逗孩子们。

  德雄和德晶帮妈妈做饭。

  德成说:“吃米饭。”

  德明很是不屑:“傻子,米饭是人吃的,猪吃的是草。”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教授笑了笑,“在我们老家,外公外婆家杀年猪都要请外孙一家去吃肉。有个小外孙,外公家杀猪这天,他父母没空,他只好一个人去。不远,只是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河上面没架桥,只能从河里面的大石头走过去。小外孙走到河边,河水涨了,淹没了大石头。他不知道怎么办。这时来了一个货郞,货郞是大人,拦腰搂起把他抱了过去。赶到外公家,猪刚杀死,一家人正忙着忙碌。小外孙见猪又大又肥,问舅妈,这猪是吃什么长大的呀,舅妈嫌他碍事,不耐烦地说,吃屁。吃饭时,小外孙吃到一半,觉得肚子里胀胀的,他立即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告辞,他要回家。没告诉他们原因,怕他们知道了不准他走。他要赶回家,要把屁给自己家的猪吃,好让它长得又大又肥。到了河边,哎呀,又过不了河,正着急,还好货郎又来了。货郎仍然像刚才那样抱他过河。他这一抱,小外孙没忍住,嘣的一声放掉了。他叫货郎赶快把他放下,他要看他的屁落在哪里。找呀找,哪里能找到。抬头看见货郎在哈手,哈出白气,其实是天冷手僵,他以为货郎把他的屁吃掉了,要他还。货郎还不了,跑到河对岸,他在后面追,摔到河里全身湿透,冷得浑身发抖。哈哈,好玩吗。”

  不好玩。教授不会讲笑话,讲笑话不管好不好笑都要一边讲一边笑,好笑处还要笑得讲不出来。他习惯准确,像上数学课一样。

  德成很认真:“爸爸,屁是什么?”

  教授:“人体内产生的臭气。”

  “猪的体内会产生吗?”

  “也会,除了鸟,大多数动物都会。”

  “为什么会产生臭气?”

  “食物进入肠道后需要分解,淀粉之类被细菌分解后会产生气体。”

  德昌昏昏欲睡,教授把他抱在怀里,用温州话哼唱:“月光光堂堂,外婆烧猪肠。外公夹粒吃吃闹,外婆火钳背起烫。外公逃呀逃,丢条脚肚毛。外婆赶呀赶,丢个头毛簪。”

  温州话婉转悠长,第三遍哼唱到一半,饭菜做好了,小小饭桌顿时挤得满满荡荡,肉香让他们把平时学到的谦让忘得一干二净。夫人以还没收拾好为由没上桌,她等先生和孩子吃好了再吃,用他们剩下的猪油和残渣拌饭。这与其说是一种美德,不如说是因为食物匮乏。

  来做客的国文教授吃得很文雅,教授和教授夫人一再劝她不要拘礼,要吃饱。她惊讶教授夫人中文说得这么好,听不出是外国人。夫人谦虚地告诉她,她早已把自己当中国人。国文教授愣了一下,急忙用碗把脸遮住,为自己讲过夫人坏话感到惭愧。

  米饭里有红薯丁,平时用青菜、酸菜、老南瓜下饭,这饭难以下咽。今天有肉汤,有莲花白炒肉,吞咽起来大不相同。舌头和喉咙像两个嫌贫爱富的人,能瞬间分别出食物好坏,与此同时作出欢迎还是拒绝,从不含糊从不遮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多年以后,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他们记不得青岩,记不得涟江,记不得圆通寺,连漂亮城门也记不得,但他们中有两个记得他们吃过的肉,因为他们再也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他们对我,一块猪肉的怀念贯穿了他们的一生。

  八、我是松本米子 

    田嫂问我要不要同她去高坡买鸡蛋,高坡鸡蛋比青岩便宜。我不敢买鸡蛋,只敢买土豆,买骨头和猫豆已经超支。田嫂说土豆更便宜,青岩一角钱一斤,高坡只要两分。我答应去。田嫂说,有点远哟。我不怕。土豆比红薯用处大,既可当菜吃,也可当主食,还不像红薯那样吃多了胃难受。田嫂买鸡蛋是为了赶集时卖掉,我可没有这能耐,哪敢去摆摊。

  出发时大雾,田嫂的脚步声比背影还清晰。我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走,稍快一点就看不见人在哪儿。说话也像梦话,她不时告诉我到哪里,我们正经过村庄,村庄叫什么名字,我什么也看不见。有时会有狗恶狠狠冲过来,叫声让人心惊胆战。田嫂一点也不怕,挥舞着棍子,来哇来哇,看我不打死你。每到这时她就让我走前面。一切都像在梦里,远比梦里更吓人,每次都会被狗吓出一身冷汗。在梦里走了近两个小时,爬上一面又陡又长的山坡,大雾一下拆开,敷在头发上的雾像白霜,也有点像白发。我已经有点累,但我不敢说出来。回头一望,壮观的大雾像无边的大海。

  “青岩堡在哪里呢?”

  田嫂用手一指:“那里。”

  嗯,我想,我得像海神尼彦那样一头扎下去才能找到。大雾干净又纯洁,把贫穷和沟壑掩盖得严严实实。

  又走了大半个小时,十几栋房子大小不同,朝向不同,家家养狗,对陌生人似乎不感兴趣,都很瘦,表情忧郁,不是被打怕了,而是被饿怕了。田嫂说这就是高坡,本地人赶集的地方,十天赶一次。太好了,终于到了。心头刚松口气,田嫂说不是这里,还得继续走,逢集时东西比青岩便宜点,但不能和乡下比,不逢集没人做买卖,连一根针都买不到。我在心里叫苦,不好意思说出来。双腿像生锈的剪子,手指头发胀,连脑子和嘴巴也生锈,田嫂嘻嘻哈哈讲她赚钱的趣事,我什么都不想说,连笑也吃力。身体一僵硬,脑子也跟着迟钝。很远才有一户人家,大多孤零零,连同它们身旁的山坡也憨憨的,像躺在阳光下的醉汉。大雾不知去向,低洼处也不见一丝一毫。我更喜欢大雾,不喜欢太阳。太阳不仅晒人,还让影子变短,让小路变长。又走了差不多两小时(我没手表,只能凭感觉,说实话我的感觉是已经走了半辈子),有五六户人家。这些房子和青岩大不相同,有的是没烧过的土砖,有的是干打垒,有的是石头。屋顶有的盖草,有的盖石板。都很矮小,畜圈不分开,红薯和粪便味很浓,人和家畜落落寡欢,鸡冠花和血碧菜生机勃勃。

  在第一户人家就买好土豆(后面才知道这个决定是多么愚蠢)。果如田嫂说,两角钱十斤,一块钱五十斤,价钱和挑选都是田嫂,我在一边看着。主人是一对木讷的中年夫妇,田嫂泼辣盖世的声音一上来就把他们打趴,他们一开口田嫂就开枪。我感到难为情。没料到称好装进我的背篓,田嫂又从地上抓了几个,说我们这么远来,你就不送几个唛。这让我心慌意乱无地自容,心想再也不来了,再也不和田嫂下乡买东西,太过分了。我还在发愣,田嫂像将军布阵似的一声大喝:走,去买鸡蛋。

  连走两家都没鸡蛋,不久前已有人来收买。田嫂骂了一句,骂那个提前来买鸡蛋的人。她怎么这么不讲理呀,我羞愧、窘迫,希望他们不要把我当成和田嫂一样的人,而实际上,他们肯定把我和她当成一丘之貉。原以为五十斤不重,平时买米也背过五十斤,当我背着这五十斤东家进西家出,越来越难受,越来越觉得自己就要垮掉,就要被土豆活埋。它们早已不是土豆,而是来惩罚我的小鬼。

  第三户人家有十七个鸡蛋,这家妇人似乎不怕田嫂,敢和田嫂讲价。她们像吵架一样讲价。数鸡蛋时,田嫂又故意少数一个。她平时帮我不少,此时此刻,我对她的感激、钦佩所剩无几。我没有离她而去不是怕找不到路回去,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的优柔寡断。

  后面几户,我已经记不得到底走了多久,田嫂一共买得五十一个鸡蛋。她怏怏不乐地说,卖掉只能赚一块。她的计划是收两三百个。很快又哈哈大笑,管它的哟,有总比没得好。我已笑不出来,不过这不是对她不满,而是累得笑不出来。她用稻草把鸡蛋包成串,每串十个,说这样不会互相碰坏。编到一半还神秘地说,最大的好处是不能让买鸡蛋的人挑挑拣拣,先挑大的。把鸡蛋包好,她背起我的背篓,叫我背她的鸡蛋。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背。她已将土豆背在背上,“你没干过重活,这点重量对我来说轻抛抛的,你看,”她背着它一阵小跑,“哈哈哈哈,像背空背篓一样。”我走上前去,她神秘地说,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走到一座山下,她放下背篓,叫我也放下。我已毫无好奇心,担心又要走很远。她说不远,只有几步路。

  当然不止几步,不过确实不远,往山上走了几分钟。茂密的植被中间露出一个山洞。

  “你看,你敢看不?”

  走到她身旁,看见山洞里全是棺材,架在井字形木架上,有股腐败的气味。

  “这里的人死了就这样埋。”

  “哦。”

  我不怕,一个累得快要死的人什么也不怕,并且感觉这并不稀奇,虽然没见过但在书上读到过,无数丧葬习俗中的一种。何况,这不比日本祭楢山的做法更让人心酸,更让人不寒而栗。

  田嫂似乎有点失望,本想吓吓我,没看见效果。在她这不是恶意,不过是恶作剧。我告诉她,我都想躺到棺材里去,什么也不做,一睡几百年。

  “你不要吓我。”

  我想歇会,她说不能歇,离这个地方远点才能歇。

  “太阳偏西了,一偏西鬼就出来。”

  慢慢走,我把祭楢山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完后并不觉得不可思议,而是不甘落后似的讲,据说某个地方的人,老了杀来吃。说有个老人在山坡上干活,家里来客人了,儿子叫他赶快回来,要杀他待客。老人说,不要急,请客人多等一会,等他把最后一点活干完再回来。

  我意识到,我们之所以不害怕这两个故事,是不管祭楢山还是老了被杀,并没真实发生过,至少没听说谁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十有八九,这是对活着的艰难的一种过度的、消极阐释。背到祭楢山上的老人和还在地里干活的老人不可能那么淡定。众生皆畏死,无不惧刀杖啊。田嫂没读过书,但她完全能理解我的分析。

  “你们日本人和我们是一样的呀。”

  “是呀,一模一样的人。”

  “可为什么你们要打我们呀。”

  幸好我平时有所思考,并且这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

  “有些人疯了,发动战争的人都是疯子。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疯。”

  “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依旧是个日本人。”

  我郑重告诉她:“请不要把我当日本人,自从和我先生来到中国,我就把自己当中国人,我父亲去世我都没回去。”

  “哦,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田嫂,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不过要说清楚或者说要田嫂明白可不容易。正想怎么说,田嫂突然加快步伐,我以为她在生气,不料她却指着远方,“快看,好看不。”比我们所在位置低得多的山脉上,夕阳正缓缓下坠。

  第一次从高处看夕阳,以前都是平视或仰视。从高处看过去,心头不禁有点难过,像看着亲爱的孩子离你而去。我在我父母眼里,也许也有过这样的情愫。想起去世的父亲,孤孤单单的母亲,眼泪一下滚出来。

  我们离开高坡已有几里路远,再往前走是下坡。看夕阳的山嘴不但能看到遥远的山脉,还能看到整个广袤的乡村。这是一片丘陵,村寨隐藏在低洼处,大部分丘陵已被开垦成耕地。富庶和人力的作用远非今天所见的乡村可比。

  “要摸夜路喽,我们慢点哈。”

  “好,谢谢你。”

  “哈哈,你一天说那么多谢谢,除了谢谢不会说别的吗。”

  “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谢谢。”

  “是啰是啰,我也谢谢你今天陪我买鸡蛋,这么远,你没吃过这种苦,今天辛苦你啦。”

  明明是她在帮我呀,她这样说真让我难过,我哭出声来。

  “怎么了?饿了?想娃娃些了?”

  “不是,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哈哈,我哪里对你好了呀,你是说帮你背洋芋吗?我告诉你,力气是个怪,使了它还在。”路边上一户人家飘出香味,她又一个哈哈,“啧啧啧,炒什么呀,这么香,锅儿落到茅坑里了吗。”

  我没听懂,多是戏谑,因此也不打听。早上走这段路由于大雾什么也没看见,现在夜幕遮掩,比在大雾里稍好一点,朦朦胧胧似是而非。想起躺在山洞里那些人,他们也是这种状态吧?知道自己离开人世,却又不知身在何处。不过也有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人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永远醒不来的一个梦。

  像做梦一样走着,星光已尽最大努力,在没有树木的地方能看见十几米以内的事物,石头或树桩有时像牛有时像人,总是出其不意地吓人一跳。经过枝叶茂密的树林,我得牵着田嫂的衣服走。还好她不烦,凡是我做不到的事情,都能让她发笑,都乐于帮我。我什么不背也感觉累,肉身的重量已让我不堪重负。有一阵,我怀疑今晚到不了家,问田嫂,她说快了快了。她已经说过多次快了。有时甚至觉得身体已经适应了疲惫,灵魂已经飘走。看家狗冲过来时,不再像早上那样害怕,心想你要咬就咬吧。它们全都离我们两三米远停止,感觉镇定对它们是一种威慑。它们若知道这不是什么镇定,不过是累得不行,会不会把我吃掉?田嫂叫我捡块石头握在手里,不用打出去,一直握着就行。“石头是狗的心脏,只要握着它,狗就不会咬你。”虽然不信,却也握着没放。

  田嫂说到了。

  我认真看了看才发现确实到了,到我熟悉的地方了。她帮我把背篓背进屋,我连一声谢谢也说不出来。

  德晶和德雄在等我,其他孩子已上床睡觉。德晶和德雄煮南瓜饭给他们吃,把老瓜垫锅底,把沥过水的半生米放上面,小火慢慢煨熟。德晶把剩下的南瓜饭给我,我一口也吃不下。我叫他们去睡,不用管我。德晶怯生生地说:

  “妈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说着哭起来。

  “德晶,有你们在,我怎么能不回来。”

  我也止不住泪水横流,幸好先生不在家,他要在岩洞里工作到半夜,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今天的狼狈相。

  难以入睡,不但浑身痛,还因为白天的场景,它们变成发烫的画面钻进脑子,脑子异常兴奋。先生回来时已是后半夜,这才想起明天是周末,先生后天要要去湄潭。我假装入睡,他睡着后我仍然睡不着。本不应纠结田嫂的话,但越想放下,它越是在脑子里打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身旁的先生是著名学者,是对他的祖国和人民爱得特别深的人,怎么能用鸡和狗来比喻呢。但我不能告诉她,我们在一起是因为相爱,可不是她理解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她能理解吗?她说,她嫁到青岩堡之前连青岩堡在哪里都不知道,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只知道父母说,他的家境还可以。嫁过来才知道“真是可以”,她觉得不如古镇里那些人家。她喜欢做生意,如果嫁到古镇里面,街面上开店铺,早就发财了。田嫂的话里,总是夹杂着不甘和嘲讽,哪怕教孩子说个顺口溜,也要把想象中的对象踩一脚:

  “我给小姐打扇,小姐说我能干。我说小姐妖精妖怪。妖精妖怪,偷油炒菜,先炒妖精,后炒妖怪。”

  我和先生举行婚礼之前,他的性格和趣味,能力和志向我是清楚的,并且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我在仙台结识的那个青年才俊。当然,我并没到处张扬,连我家亲戚都不知道他是中国人,他的日语和仙台人说的一样地道。当他获得博士学位,报纸和电台报道这位中国留学生取得的成就,我家亲戚才略带责怪说:这么厉害的中国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和田嫂比起来,我是多么幸运,但她未必能理解,我们无法理解同一件事情,我说孩子可爱,她说他们是来讨债的,我说我乐意当家庭妇女,她说她是个苦命人,生来就是要吃苦。

  大概是因为回忆起和先生在仙台那些美好的日子,脑子忘了痛,身体没忘,嘴里一不小心呻吟起来。

  “米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先生坐了起来。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哪里,我没睡着,今天和几个助手讨论,太兴奋了,他们非常优秀,思路开阔,微分几何派又要增加几个新成员,我给建功写了封信,让他也高兴高兴。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只好告诉他今天走了十几个小时,快要累散架,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田嫂那个问题让我困惑,想得有点多。先生笑着说:

  “这句话的原文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被讹传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它的本意,和在教堂里举行婚礼时牧师对新郎新娘说的证词大同小异: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吗。嫁乞随乞应是两个结婚时说的话,而嫁鸡随鸡变成了生活在一起后说的话。时间节点不同,意义也大不相同。”

  “谢谢先生,我懂了。”

  “你没用热水泡脚吗?用热水泡脚可以缓解疲劳。”

  我很羞愧:“不想动。”

  “我应该早点回来,早点回来给你烧水。”

  “不用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你也睡吧。”一股䁔流从心头漫过,我眼中盈满了泪水,我以小得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先生啊,有你这句话已经足够,我没有忘记你在‘上海丸’上吟诵的诗句呢。渡口云烟海鸟飞,江边春色认依稀。十年海上君休笑,赢得鬓丝和布衣。”有人叫我“日本鬼子”我都不在意,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恰在这时屋子外面响起脚步声,田嫂这么早?不过,似乎不大像,难道是小偷?小偷先生,你走错地方了,放你进来也没什么可拿走。我的脚又开始走,一直走,无法停下来。停下来时才知道在做梦,这让睡眠质量大打折扣。

  或许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我仍然第一个起床,开门后一个袋子向我倒来,吓我一跳,触摸到软软的感觉又看到袋子上的血,更是让我魂飞魄散。我没尖叫,镇定下来后打开袋子,是两只刚杀死的鸡。我让袋子靠在门框上,去给先生烧洗脸水。

  九、我是侯庚辰

  我们逮捕了第二个重点怀疑对象。这个人不久前在迎祥寺外面租了间房子。没人知道他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平时很少出门,但他有钱,至少比一般人有钱,穿着虽不整洁,全身没补过疤。如果不是太爱啃卤猪脚,没人知道他是特务。有个修鞋匠,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喜欢啃猪脚的人姓彭,每天晚上摸黑在屋子里啃,边啃边把骨头从窗户丢到院子里。青岩卤猪脚远近闻名,主料是猪脚、冰糖和料酒,辅料有八角、山柰、小茴香、草果、甘草、丁香、蔻仁、砂姜、花椒、桂皮、白芷。一家老店,两家新店。吃得起的人不多,普通人家过年过节才吃,也不去店里买,自己做。卤肉店的卤猪脚主要是卖给过往客商和绅士。天天啃猪脚本就让修鞋匠不高兴,骨头逗来几条狗,它们为争骨头在半夜里撕咬吼叫,很吵人。修鞋匠借骂狗之名骂人,啃完猪脚睡得正香的人听出来骂自己,披衣起来对骂。两人都不会吵架,但都不示弱,比嗓门大,把院子吵得快要飞起来。啃猪脚的人不知道自己触犯众怒,邻居也来帮忙,说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他觉得荒唐,花自己的钱买猪脚来吃,怎么就让你们不高兴。他骂了一句穷鬼。激怒了更多人。说他什么不也做,还这么有钱,肯定不是好人。身高也成了罪状,“腰长肋巴稀,一定不是好东西。”还有眼睛,“一看就贼眉鼠眼。”他们把他押送到保办公处,这是本地治安机构。保办公处连夜突审,还没动刑,他自己招了,是为汪伪政府工作的情报人员。天亮后押送去贵阳,青岩为之沸腾,有人拿出一种叫雷子的鞭炮,点一次只响一声,像打枪,放了十几个,仿佛是一种警告,也仿佛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不过这不是我们要捉的鬼,从他房间搜出的东西可以知道,他的主要任务是记录从青岩经过的军队和大人物,相当于统计员,是级别最低的情报人员。

  通过一号捉鬼人和三号捉鬼人努力,大轰炸后从贵阳搬到青岩的二十个神秘人物已经搞清楚,有一半分散住在平民家中,另外一半住在背街一栋木瓦房里。这栋房子原本是迎祥寺主持建来给大儿子结婚所用,主持三十七岁出家,有四个孩子,房子建好后大儿子却在定番九龙寺剃发染衣。空房子卖不掉,当地人有所顾忌,大轰炸后正好租给这些从贵阳搬来的人。这些人都上了年纪,只有一个七十来岁的人不时东家进西家出。

  四号捉鬼人将这位老人作为重点怀疑对象,暗中调查后,知道他叫周懋臣,用他掌握的一些小单方给人治病,最拿手的是治牙痛,把黄柏韧皮烘干后碎成粉,装烟锅里,烧烟一样让烟在口腔里婉转。牙痛的大多是中老年人,抽烟的人倒也方便,不抽烟的女人用老烟锅烧黄柏,牙还没治好,胃里先翻江倒海,老烟锅里陈年烟垢让她们难受。周懋臣为此制作了一只给妇女专用的烟斗,每次用完清洗,这样一来,妇人们对他的颂扬远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连他不慌不忙地说话做事都让她们觉得可爱。当然喽,他不可能治好所有的牙痛,有些牙不怕黄柏烟。不过谁敢说这种话,一定会遭到某个女人的白眼,又没收钱,还要啷个吗。确实免费,他说他用的草药又没花钱,从附近山上拔来,不过动动腿。顺便我还知道,这二十人是八路军驻贵阳办事处送来的,是中共高级干部亲属。周懋臣有个儿子叫周恩来,报纸上有他照片,英俊。我的天,怎么可以怀疑他。这些人准备年底或明年初搬去重庆,重庆的医疗条件不是贵阳可比,更不是青岩可比。他们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春夏之交以来,敌人对重庆进行猛烈轰炸,激烈程度前所未有。

  电讯司同事传来一个让人心情沉重的消息。上月底,日军出动四个师团向枣阳、襄阳、宜城发动进攻。日军采取分进合击战术,企图将中国军队包围于随、枣之间。战区司令官电令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叫他派有力部队迅速渡河,向敌后出击。张将军亲率两个团强渡襄河,将敌军截成两部分。然而张将军亦陷入万余敌军南北夹击困境。为了协助友军反攻,张将军不顾敌众我寡,率部死死咬住敌人,苦战九日后敌军大部队增援赶到,飞机大炮对我军阵地狂轰滥炸,张将军多处受伤,血染征衣坚守不退,率总部直属队与敌激战,直至殉国。部下第二天早上找到将军遗体,全军上下无不失声痛哭。

  送信来青岩的同事叮嘱,此事不可外传,政府还没公布。这确实让人难过。不过对我来说,还有比这更揪心的事情。司长给我写信,告之通过外围调查,松本米子和日本军方没有任何瓜葛,她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并侵华战争并不赞同。司长特别叮嘱,苏步青教授非常有名,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对他夫人不可轻举妄动。他还带来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从云南运来,在青岩堡短暂停留的运粮队,离开青岩两天被化装成土匪的日本人打劫,他们不要粮食,全部倒进河里后逃之夭夭。这可是一个连十天的口粮。

  青岩堡有个秘密单位,云南地方部队转运站,从云南运来的物资在此分配给在湖南境内作战的非正规滇军,从前线回来的伤员在此短暂休息后送回云南,从云南运往前线的物资也在此过夜。

  这也太巧了,教授夫人也住在青岩堡,与秘密单位只有两分钟路程。据二号捉鬼人报告,运粮队离开青岩这天,教授夫人从早到晚没露面,秘密消失。这是第二个“巧合”。那天雾特别大,负责盯梢的人直到太阳出来把雾赶走才发现她不在家。她是昨天晚上就出去的,还在大雾弥漫中出去的?二号捉鬼人和我说话时眼神躲闪,我叫他说实话,还有什么情况没告诉我。在我的逼问下,他说,他蹲在离她家五十米远的玉米地里,快天亮时还好好的,大雾即将灌进玉米地,四下里突然明亮,他莫名其妙地眼睛一闭,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已在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他强调他只睡了半小时,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我忍住不发火。这不是巧合,这是她作为谍报人员最好的解释。二号捉鬼人蹲在地里忍不住睡着,我躺在床上反而不行,脑子里反复设想她如何搜集情报,如何传递情报。起床后头痛,洗了把脸后稍好一点。

  我让二号捉鬼人和五号捉鬼人去青岩堡,一是调查青岩堡人对她的印象,二是搞清楚运粮队离开那天,她到底去了哪里。

  运粮队被劫第二天,敌人飞机从紫云飞安顺,从安顺飞清镇,再从清镇飞临花溪、青岩一带后离开。没丢炸弹,疑似侦察。日军进入广西后,西方援助药品和其他物资沿滇黔公路运抵安顺,有些经清镇运到贵阳,有些绕长顺、定番、贵定、福泉运到湖南。司长急,我也急,不及时把鬼捉住消灭,这些物资和药品极有可能成为攻击对象。

  意识到情况危急,我强行让自己镇定。表面上做到了像平时一样谈笑风生,牙龈肿得吃饭都痛,郎中把脉后说是心火内盛,神明失守。我没敢告诉他为何心急,在我心头灼烧的不比贵阳大火小。贵阳第一次挨炸,日本海军第三联合航空队投下的炸弹,烧毁房屋一千多间。

  二号捉鬼人向我报告,他以调查旱地栽种情况访问了不下十个人,他们对教授夫人的评价大同小异:随和、文雅、贤惠、善良、感觉不出她是日本人。五号捉鬼人报告,运粮队离开那天,她到高坡买洋芋去了,有邻居同行。两人坚称不应该再把她列为怀疑对象,应该调整方向,以免真正的鬼溜掉。

  我真想骂他们一句:饭桶。

  为了搜集情报,假装善良随和是一件难事吗?这种简单的能力与其说训练有素,不如说信手拈来。从表面现象就断定她不是特务,这未必草率。司长叫我不要轻举妄动,但没说在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动手。

  即便筋疲力尽也不能松懈。上次他们告诉我,她没到学校去过。可是前几天,我亲眼看见她去了迎祥寺。我叫二号捉鬼人和五号捉鬼人继续,还叫一号捉鬼人注意学校师生。我自己则到黑神庙,对住黑神庙的浙大教师进行调查。

  黑神庙建在山顶上,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青岩和青岩堡。我告诉他们,我是宋怀中老师的学生。宋怀中是陶行知的学生,去年在青岩创办社会教育实验区,与贵州方言讲习所一起教对语言有兴趣的浙大师生苗语、布依语,侗语,学生年龄大的大小的小。对上课也没严格要求。

  这天,我在黑神庙和一位教师聊天,他对贵州教育情况比我了解。光绪晚期,当政者创办了省立法政学校,学校不但提供伙食和早午点心,每月每人还补贴六两银子。学生可以带跟班。上课时那才好玩,学生在课堂里喝盖碗茶,叫跟班拿水烟袋,呼唤声此起彼伏。

  我们正哈哈大笑,三号捉鬼人跑来,满头大汗。使眼色把我叫到一边,激动不已地告诉我,鬼已找到。

  半路上,三号捉鬼人告诉我,他们在鬼的房间里找到两样东西,一是他“同文会馆短期培训班”结业证,二是一张即将完成的地图,政府机构,青岩堡那个秘密单位全都在上面。这个鬼赶场去了,他们趁机搜查他房间。他总是在附近乡镇上转,就是那个能说会道的测字先生。

  一号捉鬼人已在他回家路上拦截,必须在青岩外面抓捕,不能让他进青岩。青岩房屋小巷复杂,不仅开枪有可能伤及无辜,还有可能成功逃脱。三号捉鬼人一是来向我报告,二是让我增援。我们一路小跑,半小时后与一号捉鬼人会合。气喘吁吁地布置抓捕,我和三号两侧埋伏,以防他转身逃窜,一号捉鬼人路旁守候,一俟靠近迎面拔枪威慑,我和三号同时跳出围堵。告诉他们可以开枪,但不能打要害,万一他有同伙,比如那个藏那么深的日本人。

  只过了几分钟,测字先生从孟关方向走来,哼着小曲,提了根打狗棍。小路两侧,一侧是乱石中开垦出来的玉米地,一侧是荆棘网和茂盛的凤尾蕨。小路弯曲又起伏不平,但没有岔路,这很好。

  当他靠近时,我闻到一股酸菜味。可以断定他是本地人,本地人喜欢用酸菜炖猪脚。

  他往下走,一号捉鬼人离他还有两米,哗啦排开玉米叫他不许动。他大声说,啊呀,大白青天的敢抢人。说话时打狗棍横扫过去,将一号捉鬼人的枪打落在地。一号捉鬼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头撞上去把他撞倒,跃过他放马狂奔。三号捉鬼人跳到路上,我则威胁不站住就开枪。我不但没让他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三号捉鬼人已经追出。我朝天开了一枪。一号捉鬼人的腕骨被打碎,倒下去时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我问能不能走,他虚弱地示意我快去捉鬼。

  我已远远落在三号后面,我拼命跑,距离并未缩短。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抓住你。

  他们已从玉米地跑进稻田中间,两人差不多同时滚进稻田,爬起来再跑,速度慢了不少。我看了看,决定从小路绕过去。田埂太窄,摔到田里后脚底打滑。

  拿定主意后发力奔跑,这不是身体在奔跑,是使命,是家仇国恨在奔跑。我已经不能喊话,喊不出来,嗓子发甜,脑子发晕,但意志坚定。

  小路绕来绕去忽高忽低,当我看不见他们时,心里特别急。离青岩堡还有几百米,我已经绕到他们前面。测字先生看见我后,像抽了筋似的坐了下去。我摇摇晃晃走过去,看见他口吐白沫。

  连夜审讯,他拒不承认同文会馆结业证是他的,这个证件夹在《四柱疾病一语定位法》里面。皮纸单面木刻,每一页都是一个口袋。即可装书签,也可装笔记卡片,还可装结业证。他说那本书这是他在市场上买来的,哪里知道里面有什么结业证。他说出来的名字与结业证上的名字确实不符。直到从他裤子深到小腿的裤兜里搜出日本产的计步器,他才承认他是日本人的情报人员。他摇头辩解道,“婆娘娃儿要吃饭,没办法。”他不认识教授夫人,情报通过暗藏在其他小镇的同伙送出去,以传递砖瓦方式的接力,效率极高。

  我们没权对他进行审判,审讯结束后将他押送贵阳。他为了掩护养了两只鸡,一公一母。我代表公家人这两只鸡没收,天亮前送到圆通寺,放在教授家门口,为了防止鸡逃跑,替她把鸡杀掉,以此表示我的一点点歉意。抱歉。抱歉。一堆娃娃,又没块地种菜,靠教授一个人工资,不容易啊。你们是好人,祝你们平安。

  十、我是一条小河

  本地本方的人把青岩说成“亲爱”,我是青岩河,听着像亲爱河。有人说江与河的区别是地域,北方称河,南方称江。有人说河是水从可,可有坎坷之意,容易改道,江从工,工,犹如人讲规矩,既讲规矩,很少改道。有人说,注入内海或湖泊叫河,注入外海或大洋叫江。有人说先秦时候,只有黄河有资格叫河,其他都叫水,长江叫江水,淮河叫淮水,渭河叫渭水,洛河叫洛水,泾河叫泾水,汉江河叫汉水,赤水河叫赤水,都不敢叫河。

  这些说法在我这里概不成立。在花溪党武乡白马洞,一条阴河从岩洞走出来,被叫作枧槽河,来到青岩叫青岩河,从鬼打爬附近出境进入惠水县,在惠水县叫涟江,流进罗甸后叫濛江,进入广西后叫洪水河,去到广东叫珠江。叫江还是叫河,主要看是否押韵。青岩江不如青岩河顺口。从发源地到入海口远远不止这几个名字,刚进入青岩小地名叫洛凳,于是这一小段叫洛凳河。加上支流名字更多,亲爱的河是一条小河,却也有翁岗河、杨眉河、老榜河、赵司河、三岔河、龙井河大大小小十余条支流。支流是干流的一部分,此处为干流,走着走着成为别人的支流。干流是身体,支流是手臂,整个流域是千眼千手。

  河流不仅与河流相连,还与所经之地的村庄相连。平常日子里,河水的流淌和村庄的日常事务全都无关紧要,到了一些特别的日子,河流有可能是村庄的恩典,也有可能是村庄的噩梦。实在说,河流向来谦虚,河流发疯不应该责怪河流,是天气,是它突然把那么多雨泼到地上,河流也被整得恶心呕吐半死不活。至于天气为何如此恶劣,河流无法过问。因为它们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河流却又在最低处。那些山坡,树林若能多分担一点责任,河流也会好受得多。这不是辩解,这是明确责任。不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从不相互憎恨,山坡如如不动,岸上村庄没减少,反倒是越来越多。

  住在这些村庄里的人,对河流的喜爱多于道路,河流有声音,道路则像一个执拗的小哑巴。听惯了河流说话的人一旦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就会失眠。特别是在河边出生、在河边长大、在河边老去的人,他们的身体和生活习惯与河流融为一体,甚至以河流的属性去比喻他们面临的一切。生命本身在流动,生活亦是。水面泛起涟漪的清晨让他们感受到活着的喜悦,夕阳西下飘逸的波纹让他们笑着意识到生命已近黄昏。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让人伤感。

  从北门到青岩堡有一架小木桥搭在小河上,摇摇晃晃吱嘎作响,小桥被洪水冲走后再搭,他们并不在意,走惯了并不惊慌。初来乍到者怀疑自己搞错,这也叫桥,故意为难人么?甚至怀疑青岩堡不好客,好客怎么搭这种桥。三根原木并排,脚呈外八字,双手奓开划着空气越走越快,像老鸟准备起飞。确实让人尴尬。

  她第一次过桥看了又看,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掉到河里去,而是担心有人看见她掉到河里去。

  来到河边我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我是一条小河,但所有的水都见多识广,水到过人和动物都不能到达的地方。天下水不一样,但用不着告诉远方的水,我在这里,然后等远方的水回答,我知道了,你好好侍着吧。

  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每分每秒都在行动,两个H一个O必须动,不行动的水不叫水。她与第一次从桥上过的人最大的不同,是她看到桥后抿嘴偷笑,偷偷看了看四周,又笑。不像有些人皱眉头、抱怨、咒骂,不但骂桥,还骂桥下这条亲爱的河。我唯一的办法是向这种人翻白眼(翻白眼可是我的拿手戏),然后再也不理。看见她笑得那么小心,我推出长长的水波鼓励她:别怕,慢一点就行。

  当她踏上小木桥,双臂没像蜻蜓那样张开,而是紧紧抓住裙摆,一只脚踏上右边原木,吸了口气,左脚踏上左边原木,右一下左一下,步子很小,走到另一头,在地上走了几步才回头,拍打着胸口,笑着摇了摇头。她从青岩回来时,发现桥面变了。有人在原木缝隙之间塞上草,再在上面铺上泥土并拍打平整。她刚才过桥时被邻居田婆婆看见,一边唠叨“啷个要得哟,啷个要得哟”一边放下手里的活,来木桥铺泥土。她铺过几十次,每次老桥冲走新桥架好就来铺,最近忙着种包谷耽搁了。她说“啷个要得哟”的意思是“这怎么行呀”,责备自己,仿佛这是她的责任。嫁到青岩堡后她就学会铺桥的方法,谁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她的责任,包括她自己也没想过,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用不着想的事情。过不了几年,这个责任将顺理成章地交给她儿媳。

  铺上泥土后好走得多,泥土松软,不用管下一脚踩在哪里,像走平常小路慢慢走过去就行。走到桥头后扬头寻找,希望看到一个人。她一个人也没看到,这是正午,没人在地里干活。在田婆婆家聊天时聊起这事,田婆婆呵呵笑,说你管它哪个铺的,走起安逸就行。和先生聊起这事,先生说,这就是他坚决回国没有半点犹豫的原因,也是他回来的意义。

  两个月后,她带着一个孩子来到河边。这个孩子空手捧生鸡蛋一样小心翼翼。走到桥头,她说,丢下去吧。孩子手一扬,一颗牙齿飞到水中。原来是一颗乳牙。

  上牙掉了丢屋顶,下牙掉了丢河里去。

  “这样你就能快快长出新牙。”母亲说。

  从这以后,孩子每次从桥上过,都要看看他的牙齿在不在。哥哥姐姐们逗他,早就被鱼吃到肚子里去了。他有点不爽,他希望它永远在亲爱河里。这颗牙并没被鱼吃掉,也没在原地。丢下来没多久涨水,它被大水带到下游,和泥沙一起壅塞岸边。又过了很多年,那颗牙停留的地方搞水上娱乐项目,牙和泥沙被一起搬走,拌和水泥浇注堤坝。形状和成分不再是一颗牙,已是一碰即碎的小石子。搞水上娱乐项目时,他已年过八旬,早已忘记这颗牙,只有青岩河还记得。

  作为一条小河,我没有要他记住的意思。我能记住,是因为我想要记住的事情并不多。我没有脑子,不用脑子记忆,用泥沙、巨石、冲刷痕迹来记忆,比用脑子可靠得多。就连远古时期发生的事都可以被记住。

  这一家人中,从小桥上走过次数最多的人是他们的父亲,步履矫健,踩得小桥吱嘎响。他很少左顾右盼,好像脑子里有另外一条河,他必须跟着那条河一起流淌。有一天,将旱烟卷成筒美其名青岩雪茄的烟老贵拦住他,烟老贵的雪茄又冲又呛,与真正的雪茄有天壤之别,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人生的思考。

  “你叫苏步青哈,苏教授,你的学问那么大,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由于口音,加上烟老贵其貌不扬,苏步青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你好,老人家。”

  烟老贵得意地咧嘴大笑:“我不是老人家,我只比你大几岁。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请讲。”

  “请你告诉我,人要怎么活着才有意思。”

  烟老贵的土雪茄给座摊分销,自己也卖一点,每次结算下来,只够家里买盐和过年时给家人做套新衣服。浙大进驻青岩后销量大增,他盘算着买片大点的旱地,多种点土烟。钱刚到手,物价突然飞涨,手头的钱仍然只能买和往常差不多的东西。财富得而复失,加上家人抱怨(说他懒,做雪茄比做庄稼清闲),他觉得活着实在没意思。

  苏步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大又不得不回答。出于习惯性严谨,他望着小河思考。正当烟老贵觉得自己难住大教授,露出既快活又失望的表情,苏步青缓缓地说:

  “水这么流着有意思吗?你觉得。”

  “对河来说也许有意思,对人来说不一定。”

  “古时候,有个国王叫商纣王,残暴好战。周武王起兵攻打他。周武王的人马和国土面积比商朝小得多,但最终把商纣王打败了。这是因为周武王获得了商纣王得不到的力量。这种力量大得不得了,天下人都帮他。人也一样,人要是获得这种力量,你就会觉得活着特别有意思。你看,不管什么人,包括动物和植物,都有一种向上的力量。不同的是,有的人力量大,有的人力量小。力量小的人会觉得一切都没意思,力量一般的人觉得活着就行,无欲无求,力量大的人,活得呱呱叫。超出常人的力量,古人说它天命。天命是什么呢,是一种特殊的力量,一颗种子从地里长出来,河水一直流,这就是天命,古书里把这种天命叫做‘德’。德是什么呢,就是真诚地帮助其他事物。不光要帮助人,还要帮助所有活着的东西,比如给幼苗浇水,给小鸡铺好窝,看到有人落水伸手把他拉起来,看到坏人敢骂敢打。周武王造反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生命,所以有德。现在日本人打中国人,有人去当兵,有人为前线提供力所能及的东西,不这样做,会觉得缺了什么。”

“缺德。”

  “你说对了。”

  “我家里,我是说我婆娘,她要是能懂你说的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把自己每天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要责怪别人,也不要责怪自己,这样也不错。”

  烟老贵心悦诚服地向苏步青鞠躬。

  我是一条小河,河里的水一直这么流,这也是德,这让我欣喜,也让我温柔。可惜没有人看到我欢快的浪花,白色浪花比枝头上的花更好看,并且从不凋谢。不过最可惜的是,他们在青岩堡住了大半年,稻谷金黄时已离开,这让我难以自抑,如果有人尝一口青岩河里的水,一定尝出比时多出一股苦味,一股涩味。我是一条小河,一条亲爱的河。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