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贵州｜肖江虹：《安龙招堤与书生的油灯》

　　安龙一城，景在招堤。

　　堤在安龙县城东北，距城里许。景区由招堤、金星山诸亭阁、荷塘、魁星山、绿海等景点构成了一幅天然图画。

　　据资料记载，县城东北原是一片汪洋，水面延绵数十里，俗称陂塘海子。雨季来临，山水下泄，陂塘水涨，直涌城厢。清康熙三十三年，安笼镇游击招国遴为保护城垣，率工匠开山伐石，耗时一年筑成一道长八十余丈，宽八尺的石堤。后人将此举誉为“仿白堤”、“肖苏堤”，再后来，为纪念建设者招国遴，取名“招堤”。

　　乾隆五年，南笼知府杨汇于堤两侧遍植垂柳，并在堤西端金星山上建三层高阁一座，题额“巍然紫府”。

　　上述种种，招堤还属待字闺中，直到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人叫张瑛，如果你对这个名字不熟悉的话，那他有个儿子，叫张之洞。

　　张瑛二十八年，时任兴义府知府的张瑛将招堤加高了五尺，于堤东海子遍种荷花，在金星山上建“半山亭”，半山亭落成之时，张瑛大宴宾客，仿滕王阁之阎公，嘱宾客以翰墨记其胜。时年十一岁的张之洞临席而作，也就是现场作文，得《半山亭记》七百余言，据说文惊四座。现摘录一段，以飨读者。

　　万山辐凑，一水碧潆，雉堞云罗，鳞原星布者，兴郡也。城东北隅，云峰耸碧，烟柳迷青，秋水澄空，红桥倒影者，招堤也。缘是数里，蒹葭苍苍，有阁巍然，峙于岩畔者，魁阁也。穿绿荫，拂白石，禅房乍转，画槛微通，石碧一方，茅亭三面者，半山亭也。做亭者谁？吾家大人也。翠萝红蓼，罗列于轩前；竹榭茅檐，欹斜于矶畔。太守之意，得之半山，而志以亭也。

　　......至约把钓人来，一蓑荷碧，采莲舟去，双浆摇红，渔唱绿杨，樵歌黄叶，往来不绝者，人之乐也。鹭眠荻屿，鱼戏莲房，或翔或集者物之乐也。衣带轻缓，笑语喧哗者，太守游也。觥筹交错，肴核杂陈者，太守宴也。觞飞金谷，酒吸碧筒，宾客纷酬，杯盘狼藉者，太守欢也。题诗励士，把酒劝农，四竟安恬，五谷垂颖者，则太守之真乐也。

　　........俄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者，太守归而众宾从也。是则知其乐，而不知太守之乐者，禽鸟也。知太守之乐，而不知太守之乐民之乐者，众人也。乐民之乐，而能与人、物同知者，太守也。

　　辞藻华美，虽有前人痕迹，但出自一个十一岁孩童之手，还是让人震惊。

　　说实话，走过贵州不少地方，人文景致见过不少，但像招堤这样步步惊喜的地方着实不多。清代学者朱逢甲有句“水色涵山色，荷香杂稻香”，颇为传神道出了招堤的特点。

　　招堤三面环山，一面傍城，十里平畴之中，一堤横亘，绿柳如烟。堤西金星山上，草木扶疏，掩映着亭台楼阁，依次建有山门、尺幅石舫、一览亭、半山亭、禅房、涵虚阁，于方尺之间经营出深厚的文化内涵。山门楹联“冉苏欲乞鉴湖以老，醉翁始饮滁水而甘”。“一览亭”为四楹石柱长廊，凭栏而立，绿柳长堤尽收眼底。“涵虚阁”高耸于小山之顶，三层三檐六角，凌空而出，雄伟壮观，登上阁楼，依稀城阁，隐约渔村，别有一番景致。亭阁石柱之上皆有题咏，或描青山秀水之佳趣，或发思乡怀古之幽情。

　　魁星山上，松柏森森，石级蜿蜒，有烈士纪念碑耸于山巅。登山山顶，但见十里平畴上空雾岚漂浮，安龙城在淡蓝的烟霭之中若隐若现。

　　张瑛留给安龙的，远不止招堤。

　　张锳自道光二十一年（1841）到安龙担任兴义府知府，至咸丰五年（1855）迁任贵东道道尹离开安龙，共在安龙执政和生活十四年。他到任兴义知府后，看到远在城外的旧试院破旧不堪，便召集府属各州县商议，就近择地另建新试院。他率先捐出积蓄一千两白银，呼吁绅士、商人集资三万零八百两白银，建成了新的规模宏大、可容纳千余人、布局精巧的兴义府试院。有了新试院，张锳仍不罢休，又率先捐俸银一千两，倡导士绅捐银两千两扩建珠泉书院。看到书院藏书不多，便将自己的一千余册书捐出来。随后，又通过捐资、集资，派人到贵阳、成都等地购书。道光二十二年，张锳捐俸银一千两，筹银一千两，在府城东、西二门兴办两所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走进学堂奋发读书。张锳还不时亲临书院、学堂，讲学和评阅课卷，与学子们谈学论艺。

　　拨开十四年的历史，最令人神往的，还是一些细节。

　　安龙人至今津津乐道的一个细节是：每天午夜交更时分，张瑛会派出两个差役准时从府衙里出来。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挑着桐油篓，见哪户人家亮着灯光传出读书声，便停下脚步站在门前高唱一声：“府台大人给相公添油啰！”读书人开门后，差役便舀出桐油，倒进读书人的灯盏里，说道：“府台大人祝相公用功读书，获取功名。”

　　这油一添，就是整整十四年。

　　据说，此为“加油”一词的肇始。

　　想想，这该是读书人历史中最温暖的夜晚了。

　　十四年间，兴义府不仅秀才、举人、进士科甲隆盛，经学、史学、文学也硕果累累，呈现出群星闪耀的文化昌明景象。

　　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有张瑛这样的爹，张之洞的名动天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还是一些小细节，也和张氏父子有关。

　　张瑛曾将一方古砚送给张之洞，并告诉他：“这方竹节砚，是你祖父在京城任四库全书馆誊录时，纪文达公纪晓岚赠送的，是宋代的旧物，上面有竹节一样的纹理，故而叫做竹节砚。砚上的铭文，是纪文达公亲手刻下，异常珍贵且不说，铭文还讲了做人的道理，你长大了就会懂得。你祖父传给了我，我再传给你，你将来再传给后代子孙！”砚铭写的是：“介如石，直如竹。史氏笔，挠不曲。笋不两歧，竽无曲枝。孤直如斯，亦莫抑之。其断简欤？乃坚多节。略似此君，风规自别。”。

　　张之洞曾在文章中表达过这段话对他一生的影响。

　　1849年中秋之后，12岁的张之洞启程回原籍河北南皮县参加县试。经过三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历经湘、黔、豫三省，于第二年春节后第一次回到故乡。张瑛告诉儿子：厅房之木没有自朽自烂的，松柏檀梁固好，如果子孙不争气，自恃家产挥霍浪费，再好的厅房也保不住。张之洞去世后，丧葬费都是由他的门生、同僚资助的。遗嘱中他写道：为官四十多年，勤奋做事，不谋私利，到死房不增一间、地不加一亩，可以无愧祖宗。

　　这话该是说给张瑛听的。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